七夕这一日,天还没黑透,沈家后宅已经先热闹起来了。
沈恪从前衙踏过那道宅门,脚上的皂靴踩在后宅的青石板上,发出一阵极稳极轻的响。前院的小厮刚喊了一声“老爷回来了”,内宅花墙里便隐隐传来女子们细碎的笑语,清脆而快活,跟正堂里那班低头屏息的下人,恍若两个世界。
他循声过去,便看见了那一幕。
桂花树底下摆了几张长案,案上铺着新采的荷叶,荷叶上罗列着一枚枚捏好的巧果。另一角便摆满从苏州运来的七夕食材:细白面粉、霜糖、芝麻、新摘的莲藕、菱角,还有几匣子雕着鹊桥会花纹的糖模。几个丫鬟正帮着筛粉揉面,尚未出阁的二姑娘沈柔和三姑娘沈素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捏起巧果。连小小年纪的四姑娘沈青都站一旁凑热闹。
这一众年少女子中,唯有虞清婉是绾起妇人发髻,头戴金丝䯼髻,身着长袄,本该显得成熟端庄,神情却难遮掩几分稚气。此时她正低着头,十指沾满了白粉,专心致志地跟手里那团面较劲,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着什幺“老虎就要有威风”,脑门上不知什幺时候蹭了一团白生生的面粉,鼻尖上也沾了一点,像只刚从面缸里钻出来的小猫。。
她终于捏完了,把那只小老虎举起来,左看右看,大概是觉得十分满意,一擡头便撞进了沈恪的目光里。
她眼睛一亮,把那只小老虎高高举起来,冲他喊:“老爷回来啦——快看看,这是什幺?”
沈恪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只是她一擡头,便正巧看见他伫立在那里默默看着自己。他身上还穿着白日里那身绯色官袍,绯袍在斜阳里像一团沉沉的霞,腰间束着素金带,胸前云雁补子上的金线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他是从前衙直接回内宅的,官威还披了一身,整个人立在廊下,便把满院子的嬉笑声都压了下去。沈素和其余几个姑娘先停了手,慌忙站直了行礼。
虞清婉却不怕他。她只擡头看了一眼,便笑开来,又举着那只面团小老虎,绕过案子朝他跑过去,拿在他眼前炫耀般晃一晃,说:“看,这是我亲手捏的老虎巧果!像不像?”
沈恪走近几步,没有看那只老虎,只垂眼看她。她跑得急,鼻尖上沾着一团白白的面粉,额角也蹭了一点,偏她自己不知道,还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等他夸。
他沉默了一瞬,微微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块手绢,很自然地替她擦脸。他擦得很轻,像在擦一件极脆的瓷器,从她额角擦到鼻尖,再到她方才咧开大笑的嘴角。
她仰着脸由他擦,嘴还不肯停:“快讲嘛,像不像老虎?像不像?”
他终于看了一眼那只老虎,淡淡道:“你上次捏的猫,与这老虎别无二致。”
“那是你老花眼了,从前鸳鸯和鸭不分,现在连猫和虎都分不清啦!”她“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假装不看他。
她的手实在不算巧,捏了半天,那老虎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尾巴歪到肚子上,四条腿也长短不一。她盯着自己的作品,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越看越觉得这老虎“丑得特别”,都怪这人不懂得赏识。
她口无遮拦,他也不恼,只把擦完脸的手帕折好,收回袖中。那手帕的角落上,照例绣着几只看不出是鸭还是鸳鸯的圆毛物事,针脚歪得不成样子。她每当兴起学刺绣,便是绣一张,气一场。他每次看见都逗她问“如何又在手绢上绣肥鸭”,惹她气呼呼骂他眼睛不好使,然后随手把绣坏的手帕团一团往桌上扔。而他从未愠怒,只道“料子尚好”,便让人一条条收好,浆洗干净,叠齐了,放在自己袖中替她用。
旁边的沈素和几个庶女都看呆了,又慌忙低下头去。沈恪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语气仍是平日那般平淡:“你们且自乐。”言罢,便径自朝书房方向去了。他走得不紧不慢,衣袍下摆擦过青石板,带起一阵极淡的松烟香。
他一走,院子里又活了过来。
沈素在旁边凑过来,看看她手上那只小老虎,笑得直不起腰:“母亲,您这捏的到底是什幺?像只偷吃了酒糟的胖猫。”
“你这不孝女!”虞清婉作势去捏她鼻子,沈素连忙躲。名义为母女实则仅差几岁的两人隔着一个丫鬟笑闹起来。
沈恪走到她们已经看不见的一处回廊,听见这一串熟悉的银铃般笑声,脚步稍微停顿。阴影里,他嘴角微微上扬,却始终没有回头。
虞清婉累了,又坐下来,自己撸起袖子,把那只歪老虎重新按回面团里,誓要再造一只更威风的。
入夜之后,女人们在花园里摆开香案。
月亮已经升上来,照得满院子清辉流淌。香案上供着巧果、瓜果、胭脂水粉,还有新折的兰花和晚香玉。香烛点起来,满院子都是暖暖的、甜丝丝的香火味。未出阁的姑娘们排着拜织女,闭着眼求巧、求好姻缘。
虞清婉自然站在第一列。她双手合十,自己却按捺不住。几盏灯笼挂在桂树上,灯影跟着风在满院子里漾,照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沈恪此时褪了官袍,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道袍,静立在廊下远远地望向灯火通明那处,不知在看什幺,只见他看了很久。
拜完织女,便是对月穿针。虞清婉正和后宅女子们穿针斗巧。
吴门女子手巧,沈恪后宅里的姬妾多为苏州一带土生土长的,沈素、沈柔这几个女儿更是得到她们生母的真传,一根银线在灯下轻轻一穿便过了七孔针,快得眼睛都跟不上。
轮到虞清婉时,她捏着那根针,对着月亮眯起眼睛,线头抖了半天,怎幺也穿不进第三孔。她急得跺脚,偏偏赵姨娘还端着茶盏坐在廊下,嘴角噙着一丝笑。
她脸上挂不住,索性把针一放,说:“这针太细了!我们上虞的乞巧针比这粗一倍!”
她又试几下,终于恼了,把针往桌上一搁,气呼呼地回头。她的目光越过满院子的灯影和桂香,直直落向廊下那道修长的身影。
沈恪站在那儿,像早就在等她这一回眸。他微微侧了侧头,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表情。
她立刻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提起裙子跑过去,拉了他的袖子便往香案那边拽,嘴里嚷着“老爷帮我穿,快来替我穿”。
沈恪被她一路拽到案前,神色仍是淡淡的。他低头看她,没有马上接,只道:“这是你们女子的斗巧。”
“可是我手不巧嘛……”她仰着脸,颊上因为急还泛着红,眼底却全是耍赖的笑,又往前凑了凑,把针和线塞进他手里,“老爷手巧,就借我一下,明年我一定自己穿!”
满院子里所有女眷都屏住了气,不敢看,又一齐偷偷看。
沈恪看着她,没再说话,到底还是擡手,把针和线接了过去。月下,那双平日执笔的、指腹带着薄茧的手在灯影里动了几下,极稳,极快,像在批一道已经烂熟于心的公文。只一瞬,线便穿过了七孔针。
他把针递还她,声音很低:“去罢。”
语气初听还是平日里威严的府尊老爷,不轻不重,不冷不热。
她欢天喜地地接过去,举得高高的,像得了什幺了不得的宝贝,跑到沈素面前炫耀。
沈素目瞪口呆,小声道:“母亲……可这不是您自己讨的巧呀。”
虞清婉仰起下巴:“这是老爷帮我讨的巧,也算我的。”
满院子的女人都笑了,赵姨娘在人群后头微微侧开脸,手里的团扇摇了一下,终究没说话,只把茶盏轻轻一磕,转身回了房。
虞清婉才不管呢,只顾拉着沈素的袖子,一口咬定那是她自己讨的巧,笑得整个人都在发亮。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些没洗净的面粉星子照得闪闪的,像撒了金粉。
沈恪退回廊下,负手站着。满院的桂香浮在他身边,他却只看着远处那一抹正跟人笑闹着抢夺巧果的明媚粉蓝色身影。
月光把整个园子都泡软了。他静静站在那里,眼里有极淡极淡的一点光,像一颗极远的星辰,落进了秋天的桂树影里。
夜深了,供桌上的香烛燃到了尽头。丫鬟们打着哈欠收拾起巧果和碗盏。沈素被乳母领走,走时还回头朝她摆了摆手。满院的热闹一时都散尽了。月亮升到中天,清凌凌的光铺满整个院子,方才还满是人声的香案前,如今只剩她一个人。
沈恪从廊下走过来,看见虞清婉还蹲在香案旁边,正把什幺东西兜在帕子里,像藏什幺宝贝似的。他自然知道那是何物,却不闻不问,仿佛看不见一般。
“可困了?”是沈恪。
她回头,看见他站在月下,月白色道袍上落着银白的光,神色比白日里柔和得多。
她摇摇头,说:“想再看看星星。”
他便带她往承露阁上走。
…………
虞清婉最爱登上承露阁。
她本就爱爬树爬墙,自从嫁入沈家后,沈恪不许她再爬上爬下了。府衙后宅的墙又太高,荡秋千也看不见墙外的风景。而这座承露阁,便是沈恪赠予她的礼物。
阁中有一口天井,井中有一株大桂树拔地而起,从内天井一路长到阁顶。每当她登上最高层,凭栏俯视树冠,看见的是满树金黄,像小时候爬上树杈时看见的那样。
可惜七夕这一夜,桂花尚未盛开,只有零星几小簇。
夜到了深处,连最后几盏提灯也被下人们吹熄。承露阁上,风比下面更凉一些,桂树叶子的香气被夜露浸得发润,一阵一阵从楼下漫上来。
阁上早有人备好了茶,两个蒲团并排放在栏杆边。她趴在栏杆上,仰着头望天空,繁星点点像撒在蓝绸子上的碎银,一时觉得满天星斗压下来似的。
她问:“爹爹,哪个是织女星?”
只有两人独处时,她才喊出这个最私密的称呼。
沈恪站在她身后,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上前,从她身后伸出手,轻轻环过她的身侧,一手扶住她,一手将她的手腕擡起来,带着她的指尖指向天穹:“顺着这看,那处最亮的一颗,是织女。她前面四颗小星,是她的机杼。”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很低,很稳,又烫烫的。她被他半圈在怀里,心跳没来由地快起来。
她又问:“那牛郎星呢?”
他便又带着她的手,划过天边,点住另一处:“那里,中间亮,两边暗,是牛郎和他的两个孩子。”他极为耐心地缓缓给她讲解,似乎真的想教她辨星望斗,声音更低下去:“再过去,这条白的,便是银河。”
她靠在他怀里,擡眼去看那条横贯天际的银练。风从桂树叶子间吹过来,带着青叶的涩香。
她顿然觉得心里很慌,很不自在,只能深吸一口气,便从袖子里掏出用手帕包裹着的东西,打开来。那是她白日里捏的两枚小虎巧果,连她自己也嫌丑,却还在人散后偷偷挑了两只最像样的。
她转回来,献宝似的把帕子捧到沈恪面前,两只巧果并排躺在里头。一大一小,都歪歪扭扭,虎头虎脑。
“爹爹,我照着你那小玉虎捏的,像不像?你挑一个。”她说,眼睛亮晶晶的。
沈恪低头看了看那两只老虎,伸出手,取了小的那只。小的那只比大的更丑,尾巴几乎捏没了,四只脚糊成一团。
他捏着那只小虎,送到唇边,极从容地咬下一小块,慢慢嚼了。然后他微微点头,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却比平日软了半分:“不错,有进步。”
他向来对人对己都极为严苛,哪怕待她纵宠有加,也不易轻易夸赞。虞清婉得了这声夸奖,欢喜得不得了,自己也去咬那只大的。
她才咬一口,便皱起眉来,把那半只老虎举到月光下照了照,嘟囔道:“怎幺这幺硬……亏你还能夸得出口。”她想了想又不甘心,去揪沈恪手里的那只小虎:“你那个也不好吃,别吃了。”
沈恪没给,只把身子微微一侧,避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把剩下的小半块吃完。他吃东西本就慢,每一口都像在品尝什幺珍馐。虞清婉依稀记得此人当初有多挑食,现在看他那样,又惊异又觉得好笑,也不跟他抢了,自己坐到栏杆边,抓起一串葡萄。
葡萄是黄昏时新剪的,还带着井水浸过的凉意,一咬便在齿间迸开,甜得她眯起眼。她一颗一颗剥着吃,吃得很不老实,有时连皮也懒得吐,腮帮子鼓鼓的。
她边吃边望着天上的银河,忽然想起什幺,说:“我小时候,有一年七夕,邻家阿姊跟我说,在葡萄架子底下能听见牛郎织女说话。我那时傻得很,真信了,搬了小凳坐在我家后院的葡萄架下,等着听。”
沈恪静静地看着她,没插话。
她接着道:“我坐了好久好久,听到后头什幺也没听见,只听见自己肚子咕噜咕噜叫。”她自己先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后来我娘找不着我,喊到后院,看见我抱着葡萄叶子睡着了,气得把我耳朵都拧红了。”
沈恪认真听完她这一番叽叽喳喳的童年琐事,没笑,只问:“那年你几岁?”
“九岁。”她想了想,又塞了一颗葡萄进嘴里,含糊道,“若是那时有爹爹你在,你一定能帮我听见……哦让我想想,当年我九岁,那幺你就三十三啦,那年你在做什幺呢?是不是还在京城翰林院当官?”
沈恪靠在栏杆上,听她说完,才侧过头来,垂眸看她。银河横在他头顶,牵牛织女各据一方,月亮在他身后落下一层极清极薄的光。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你今日可听见过牛郎织女的私语?”
她愣了一下,仰起脸,很认真地想了想,又摇摇头:“没有呀。是不是他们今夜太高兴了,高兴得连话都忘了说?”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慢慢贴到自己胸襟上。衣料下面,一颗心正极沉稳地跳,一下,一下。
他低声说:“现在可听见了?”她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连指尖都烫了。她慌忙要抽回手,却被他按得更紧。
星汉无声,只余两个人的呼吸在楼头轻轻缠在一起。
她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那句“现在可听见了”在风里又浮起来,比方才更轻,却更重。
沈恪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像从喉咙深处滚上来的。他握住她的手,没松开,只慢慢低下头,嘴唇擦过她发顶,说:“囡囡手拙,连天上织女的私语也听不出。”
她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那爹爹听见了没有?”
他静了一下,才说:“听见了。”
她没有问是什幺。他只将她揽得更紧了些。月到中天,银河横过,风把桂树吹得沙沙响。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膛里那一声声沉稳而用力的跳动,像听见了一场发生在天上的、两个人才能听懂的秘语。
她不知道为什幺,忽然觉得坐在他身边太热了,连风都像是从他衣襟里带出来的。
她不敢接话,只低头去吃葡萄。沈恪也不逼她,只拿过她手里剥了一半的葡萄,替她把皮剥净,递到她唇边。她张口吃了,唇瓣轻轻擦过他的指尖。他便慢慢地、一颗一颗替她剥着。
她吃了几颗,到底是耐不住这样的静,小声嘀咕:“为什幺我小时候没听见的呢,明明阿姊她们都说听见了,难道是真的因为手拙……”
他垂下眼,看她的嘴唇,又看她的眼睛。过了良久,他从背后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呼吸拂过她耳侧时,带着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囡囡手拙,”他在她耳边沉声道,气息温热,“且让为夫再助你多穿几回针,求得心灵手巧,可好?”
他没有等她回应,只是把她转过来,背靠着窗棂。月光照得她脸侧一片白,他便低头,极慢地,用唇去碰那片白。
“今日若是能听见,便不算迟。”
…………
这是存粮,时间线是骗婚后的七夕(女主视角里是阴差阳错嫁给了老登,她不是变傻了,只是不会愁眉苦脸,总之后面会讲清楚)。本来想七夕发的但这个月我一直待在医院里*真抱歉*。。。
下半章的“肉巧果”明天发,还有沈温的戏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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