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沈恪在无名书院的第三个夜晚。
入夜,山长又遣人来请他过去赏花。
“今日是十五,月色最好”,山长坐在轮椅上,由女儿推着,回头对他笑道,“后山暖房里那几株月下美人,是从岭南移来的,养了三年,今夜该头一回开花,正好请沈大人共赏。此花一年只开这一两个时辰,错过便要再等来年。”
昙花本非这个季节的花,山长却用了催花之法,在暖房里养了几盆,专等这几日开。
沈恪本欲推辞,他并非山长那般风雅的爱花之人,府衙后宅的花园虽大,平日也只是路过时扫一眼罢了。但他听见“后山”二字,忽然想起白日里经过廊下时,听见几个学子在商议明日早课的事。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说“今晚早些睡,明早祝先生的课,迟了要挨戒尺”。他当时并未在意,此刻却不知为何又想起来。
“也好。”他道。
山长的女儿推着轮椅在前引路,沈恪走在后面。石径在月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竹影从两侧倾泻下来,把路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空气里有梅花残余的冷香,混着初春泥土翻新的腥气。
昙花开在暖房里,花苞鼓胀,在烛光下泛着玉一样的莹白色。三人静待花开。
等到深夜,昙花果然开了。月下看花,确有几分美人姿态,花瓣如白绡,在夜风里微微颤动,似有若无的香气浮在空气中。
沈恪负手看了一会儿,山长在旁说着此花的典故,所谓“昙花一现,只为韦陀”,他听着,目光却不在花上。他发现自己有些心不在焉。
夜色渐深,山长体弱熬不住了,先与女儿回去歇息,留他独自在月下再赏片刻。他沿着小径往回走,穿过一片竹林,听见了极轻的水声。
那声音很轻,不是溪流自然流淌的哗哗声,是有人在拨水,仿佛用手捧起水,又让水从指缝间漏下去的声响。他侧耳听了片刻,那水声断断续续,夹杂着极轻的衣料窸窣。
他沿着声音走过去。暖房后面不远处有一条浅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在石头间汇成一个小潭,名为浣月潭。此时月亮正圆,月光铺在水面上,银白一片。树影深处,水面有一片破碎的银光在晃动。
他脚步未停,走得不疾不徐,和来时一样从容,脚步落在石头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是走到竹影尽处时,忽然顿住了。
月光很亮。亮得溪水像一面碎了的银镜,亮得溪边那个人的每一根发丝都清清楚楚。
所以,他看见了。
那人背对着他,跪在溪边的石板上,长发披散在肩头,湿漉漉的,贴着脖颈。她衣裳褪到腰间,正低着头掬水往身上浇,水珠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淌,沿着脊柱一路滚下去,滚进衣衫堆叠的褶皱里。月光落在她裸露的肩头和脊背上,泛出白玉一样温润的光泽。
他看见她把一块帕子浸在溪水里拧干,然后探进衣襟里轻轻擦拭。她擦得很认真,像是怕留下汗味,又像是怕浪费这难得的独处时光,毕竟书院里到处都是人,只有此刻,所有人都在睡梦中,这条小溪才是她一个人的。
他站在竹影里,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应该转身离开,或者至少发出一点脚步声让她有所防备。可,他没有。
他的目光从那双肩滑下去,顺着她披散的长发往下走,走过她纤细的后颈,走过她微微弓起的脊背,走过她腰间那一段柔和的曲线。背脊的线条在月光下柔软得不像话,腰身收得极窄,然后是一截束胸的白布散在石头边上。
她没有束胸。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柔软的轮廓。她的衣襟是敞开的,月光毫无保留地照进去。
他看见她侧过脸时那一截下颌的弧线,看见水珠从她耳垂上滴下来,看见她把湿发往后拨时露出的半边脸颊。
他认出了她。前天穿着青绢儒衫在天井里笑得前仰后合的那个女扮男装学生。
她浑然不觉,正舀起一捧水往脸上泼,然后仰起头,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月光照着她的侧脸,那双眼睛不是白日在天井里笑成月牙儿的样子。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有什幺高兴的事,在这无人的深夜独自笑了起来。
那个笑很轻,不像白日里那般张扬,却比白日里更让人移不开眼。
也许月下的昙花还在开,他没有回头去看。
她忽然站起来,转过身。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不知踩到了什幺,一片枯叶 ,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猛地转过身来,她看见一个人影从竹林阴影里走出来,她从身形认出是一个成年男子。身形高大,步履从容,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那张脸笼在半明半暗里。
不是同窗中那些单薄的少年,这个身形更高,更宽,像一座沉默的影子压过来。她还来不及看清那人的五官,恐惧已经先一步攫住了她。
深更半夜,荒僻溪边,一个高大的男人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身后。
她本能地张嘴要喊。
那人一步上前,宽大手掌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把她往溪边大石的阴影里一带。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别出声。”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她没有听进去。恐惧已经盖过了一切理智。她在他掌下剧烈挣扎,双手去掰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那只手纹丝不动。
他的手掌宽大而干燥,指节分明,扣在她肩上的五指像铁铸的,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些只握笔杆的书院同窗的手。
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墨香的气味,不是沈温身上那种干净的皂角味,是更厚重的、带着威压的气息。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只知道有人捂住了她的嘴,她不能出声,不能让人发现自己这副模样。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嘴唇,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她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全是恐惧,像是被猎人按住的小兽,本能地挣扎,然后她的牙齿狠狠地咬了下去。咬得很重。血腥味几乎是立刻就在她嘴里漫开了,铁锈一样的腥,混着她自己眼泪的咸。
她这模样凶巴巴的,却莫名憨态可掬,像一只小老虎一般。
疼痛从他手上虎口传来。尖锐的,温热的液体从齿痕里渗出来。
他闻到了血的气味,在夜晚的空气里格外腥甜。
他没有松手。
她咬得更用力了。血腥味灌进她的口腔,她的身体因为恐惧和用力而微微发抖。
那只手始终纹丝不动,虎口的疼痛一阵一阵地传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推开她,甚至没有皱眉。他就那样低头看着她,任她咬着,像在等她自己停下来。
她咬着咬着就咬不下去了——不是怕了,是这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失态的人。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片刻。
她松开嘴,他这才把手从她唇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那个渗血的牙印,又擡眼看向她。
“咬够了?”悦耳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她今日功课背熟了没有,“可冷静下来了?”
她的身体僵住了。
这个声音!!!
她捂着嘴,唇上还沾着他的血,猛地仰起脸来看他。
前天在天井里,她从沈温身前转过身,仰起脸看见的那个人——深蓝色的大氅,端正俊美的五官,眼尾微微上挑,已经有了一点细细的纹路。
沈温的父亲。杭州知府。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和沈温长得确实有五六分相似,五官同样柔和,面如冠玉。但沈温是少年人的清隽,像春水,清澈见底,一眼就能看到底。而眼前这个人,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也许是眼尾那几道细纹,也许是下颌的线条比沈温更硬朗,也许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座山,沉甸甸的,无声地压过来。
他身上还穿着白日的深蓝色大氅袍,衣襟一丝不苟,腰背挺直,肩宽而不魁梧。不是武人的粗犷,却也绝不是文人的单薄。厚重衣袍裹着的身形,此刻离她不过两三步远,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未在沈温身上感受到的东西——不是贵气,不是儒雅,不是严肃,是一种更深的、被那些东西掩盖住的、让她本能想要后退的东西。
沈温靠近她时,她会心跳加速,会脸红,会想逗他笑。这个人靠近她,她只觉得如泰山压顶,慌张想逃。
她读不懂那是什幺,但她的身体已经替她做出了判断。
虞清婉脑子里轰的一声,往后踉跄退了几步,后背撞上溪边的大石,然后胡乱把衣襟拢紧。
她慌忙垂下眼,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虎口上有一圈深深的牙印,还在往外渗血。血珠沿着修长手指往下淌,滴在石头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神情平淡如常,仿佛那只手不是他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是沈兄的父亲,是知府大老爷。
而她咬了他。
她想跪下请罪,又想起自己披头散发不成体统;想解释自己咬人的事,可咬了就是咬了,牙印还在他手上渗着血,人赃俱获。
“沈……沈大人,”她最后只能一边结结巴巴地开口,一边低头行礼,“学生以为是歹人,不是故意咬的……”
她的脸涨得通红,心里越发慌,于是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东西,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手帕。
“大人,学生给您包扎一下。”
她低头把他的手拿起来,用自己那块旧手绢缠上去。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包扎的手法却意外地轻柔。一圈,两圈,系了个不太漂亮的结。
月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要紧的事。这份专注让她整个人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轮落在溪边的月亮。
他俯首看着她,没有看那块被血染红的手帕,没有看自己被咬伤的手,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的长发还滴着水,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睫毛在月亮下投下细密的阴影,鼻尖有一点红,嘴唇也是红的,还沾着他的一丝血痕。
他的目光是从她的额角开始的,沿着眉骨的弧线往下走,走过她鼻尖上还未干的水珠,走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然后落在她敞开的领口和那片月光照着的锁骨上。他没有皱眉,没有眼神闪烁,没有露出任何可以被定义为“失礼”的表情。他只是没有移开目光。
月白光华映照她领口肌肤莹润如羊脂白玉。她没有束胸,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胸前那处的春光更是毫无遮挡暴露在他目光下。
他后宅的妻妾多为吴门闺秀女子,以纤足弱质为美,身姿清瘦,举止优雅。可眼前女子却截然不同,她活色生香,明媚灿烂,不瘦弱,也不胖,像一个生气勃勃活泼可爱的稚子,每次见她都是这般活蹦乱跳无忧无虑的。
可她也不是幼童,此时没束胸没有兜肚遮住的她,胸前那处格外玲珑有致。那一双玉峰长得极好,丰腴圆润,又挺拔有型。湿哒哒的青绢儒衫紧贴双乳,被春晚山中冷风吹了一会,又紧张之下,那两颗乳尖硬得凸出,极为明显。隔着一层薄衫,隐约看见两点鲜红,诱人而不自知。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没有礼貌地立刻躲闪,更没有自觉羞耻。他就这般平静地看着那处,仿佛在看自己的所有物,本该属于他的,本该给他看的。
她专注地包扎,浑然不觉。
他瞥了一眼那块手帕。素白的绢布上绣着两团毛茸茸的东西,歪歪扭扭的,不像鸭子,也不像鹅。
“为何在手帕上绣两只肥鸭?”他忽然开口,语气和方才一样平淡。
她的手顿了一下。她擡起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了。
愤怒——是愤怒——把她刚才所有的恐惧和羞愧都烧干净了,她怒气汹汹,脸颊鼓鼓的,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是鸳鸯!鸳鸯!”
这句说完她就后悔了。
声音太大了。她捂着嘴,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被惊醒,才放下手。
但她还在气。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不服气的劲儿:“这是……是一个姑娘送给学生的。”
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灼人,双颊气得绯红。方才包扎时的温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可爱极了。
“嗯,鸳鸯。”他语气依旧平淡,不是疑问,是复述,像是在琢磨确认什幺。
她总觉得这一声“鸳鸯”有什幺东西不太对,像是他在反复咀嚼这两个字,但她说不上来,以为他不信,又急急补了一句:“鸳鸯都是成双成对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包扎的成果,那方手帕已被染得血迹斑斑。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若不是月光亮,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没有笑,只是眼尾的细纹比方才深了一点点。
“那姑娘绣艺……果然清奇。”沈恪这一句,语气很平坦,并非嘲笑的口吻,也不像是夸赞她。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咽回去了。
他忍不住猜想,她心里定是在骂他,骂他有眼无珠看不出手绢上的是鸳鸯,骂他不懂欣赏她的绣艺。
她低下头继续包扎,这次动作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在把那点不高兴都揉进那个结里。
他垂眸看着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穿梭。月光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银纱里,湿发贴在脸侧,睫毛低垂,鼻尖微红,脸颊桃色,嘴唇微抿。
她此时没有束胸。她在弯腰给他包扎。气哼哼的样子让她胸前起伏很大,两团软肉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微微摇晃着。
好生放荡。不知耻的小淫娃。
沈恪不动声色,心中暗想,她这模样正适合跪在他面前伺候,手里握的不该是他的手,而是他的……
这一刻,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极轻,像是咽下了什幺东西。
她打好结,松开手,退后一步,又行了个礼,说:“大人,学生先告退了。”
正在想走时,她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不是他,是她自己。她忘了把束胸的布条裹回去。那条白布还压在溪边那块大青石底下,隔着几步远,她不可能当着他的面去拿。
她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只被钉在月光里的蝴蝶标本。
他沉默不语,只是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大氅,走上前一步,披在她肩上。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脖颈,那件大氅带着他身上檀香与墨香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残留着体温,沉甸甸地压下来,把她从锁骨一直裹到脚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没有往下看。
“多……多谢……”她只留下一句道谢,然后转身就跑。她跑得很快,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一般,湿漉漉的头发在月光下晃了晃,便消失在竹林深处。
他站在原地。
她走了。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方才她包扎时的高度。虎口上的旧手帕歪歪扭扭地缠着,那两只像鸭子的鸳鸯在月下格外扎眼。
然后,他从容走过去,到溪畔大青石那处,弯腰拾起一条束胸的白布。棉布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握在掌心里,没有立刻收起来。过了一会,他把白布凑近鼻端。皂角的清气,溪水的冷意,还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桂花甜。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他把白布收进袖中,转身走回客房。
山长派人把一株月下美人花放在他房间窗台上。他在昙花前站了一会儿。烛光下,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白得近乎透明。他看了一阵。
月下美人,也不过如此。
…………
次日天还未亮,虞清婉被沈温叫醒,催她去上早课。
“沈兄,让我再睡一刻钟……”她困得睁不开眼,更不愿离开床榻。
“虞弟,这是你第三次这幺说了”,沈温无奈道,“难道你昨夜没睡?”
虞清婉一听到昨夜,陡然清醒了,只嘻嘻哈哈装傻说:“我昨晚做了个梦,梦里去溪边洗了把脸。”
沈温只道她睡眼惺忪又在讲梦话,叹了口气,把她的书袋递过来,说:“再迟祝先生要敲戒尺了”。
…………
沈恪第二天醒来,看见窗台上那朵昨夜盛放的花已经萎谢了,果如山长昨夜那句”昙花一现”。
而他袖中的白布还在。
他坐在已凋谢的昙花旁,看着枯萎的花瓣,手指反复抚摸着手中柔软的白布,沉思了良久。
同日午后,沈恪在书房里单独见了山长。
他本该是只待在书院三日,可今朝不知为何,突然决定再留下一日,明天走也不迟。
茶上了两盏,寒暄过了三巡。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公务:“书院里那位姓虞的学生,是女子。”
不知他与王山长讲了什幺,直到傍晚才从山长书房出来,走在长廊下。
暮色已经沉下去了,廊下的灯笼还没有掌上,整条长廊浸在深蓝色的薄暮里。他走到拐角处,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廊柱后面,怀里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大氅。
她看见他,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把大氅递上来。
“多谢大人。”她垂着眼说。
他接过来。深蓝的缎面已经洗得干干净净,闻得到皂角的清气。
她站在那里,好像还有什幺话想说,手指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
他看着她,等她开口。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是低头说了句“无事,学生告辞”,便转身快步走了。
沈恪回到房中。他把大氅举起来,靠近鼻端。
皂角,清水,棉布晾在太阳底下的气味,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甜——和昨夜那条白布上的一模一样,是桂花的味道。
他把大氅叠好,放在枕边,和那条白布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点了一盏灯,铺开一张纸,提笔抄了一首诗。他抄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抄到那一句时,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下去。
灯花跳了跳,满纸只有一个意思,他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烛火。然后他把纸放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
…………
几日后,沈恪离开书院。王山长亲自来替他收拾屋子,在案角发现一张被烧掉一半的残纸。
山长低头看了一眼。纸上似乎抄写《诗经》里的一首诗。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适我愿兮。
适我愿兮。
……”
写到最后,满纸都是同一句话。
山长沉默片刻,把残纸叠好,塞进一个盒子中锁起来,此后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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