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公公的体恤

琴声从书房里传出来的时候,沈温正走到廊下。他脚步顿了一下,扶着廊柱站稳,侧耳听了片刻。

是《鹿鸣》,雅集酬唱常用的曲子,调子轻快明亮,像春水漫过石阶。

他父亲极少弹这样的曲子。沈恪的琴从来是静的,是稳的,是午夜独坐时若有若无的一缕,不扰人,也不被人扰。

沈温记得幼时父亲教他弹琴,说过“琴者禁也,心乱则音乱”。所以他此刻站在廊下,听见这一曲《鹿鸣》里藏都藏不住的欢愉之意,竟有些不敢推门。

他站了一会儿。

初春的风从西湖方向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潮气和新柳的涩味,把廊下的竹帘拂得轻轻摇晃。他整了整衣襟,袖口磨得发白的青衫已经换过了,束发的网巾也端端正正的,除了脸色还苍白些,看不出在祠堂跪了多日的狼狈。

他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父亲”。

琴声停了。

“进来。”沈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气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不带什幺情绪。

沈温推门进去,垂着眼先行了个礼,然后擡眼看向琴案后的人。

沈恪坐在一张黄花梨的琴几后面,琴几上便是一床桐木古琴。他双手还搭在琴弦上,指尖微蜷,像是在回味方才最后一个余音。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缎,袖口只绣了一圈暗云纹。在家闲居,他只束了一根竹簪,几缕鬓发垂在耳侧。

沈温看着他那张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脸,眉眼同样柔和,轮廓同样清隽,但父亲脸上有一种自己永远效仿不来的东西,仿佛沉在湖底的石头,看不见的,却知道它的存在。

父亲今日心情很好。沈温心里想。

他很少见父亲这样。不是没有高兴的时候,只是父亲的喜怒从不溢于言表,即便高兴也只是多饮半盏茶,多说几句话。

今日他却在弹《鹿鸣》。

沈恪把琴推到一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问:“身子可好些了?”

沈温答道:“好多了,请父亲莫担忧。”

这句话不完全是真的,他膝盖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笔直,不让自己露出半点虚弱。

他虽长得最像父亲,但也许因为继承母亲周氏病弱身子的缘故,他自幼便文弱,习得了文,却练不得武,而赵姨娘所出的二弟恰恰相反,只爱舞枪弄棒,书本却拿不起来。父亲从小待他们颇为严厉,他也努力过,一心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君子六艺,无一不好。可终究还是望尘莫及。他总觉得,父亲之所以待他们疏远,那是因为失望极了。

直到书院同窗那辰光,有一位“虞贤弟”告诉他:“你为甚必须要比得上你爹爹呢?你便是你,他便是他,你爹爹有他的好,你亦有你的好呀?”

他当时如何作答呢?他好像只道:“那只是贤弟未曾见过我父亲而已。”

那位“贤弟”笑起来时,脸颊露出一双甜美的酒窝,说:“可我见过你啊!你爹爹再好又于我何干?在我心里,你便是你,是独一无二的好!”

沈温一想到她那模样,便忍不住心里一阵暖意,嘴角也不觉上扬。

沈恪看着他,目光从他微微上扬的苍白嘴唇扫到他微微发颤的膝盖,没有说什幺。

过了片刻,沈恪又问:“可用过早膳了?”

沈温回答:“临行前母亲那里吃过了。”

父子这两句寒暄像两颗棋子落在棋盘上,中规中矩,四平八稳。

沈恪放下茶盏,擡眼看他,问:“来此有事?”

沈温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封信,似乎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忽想起他方才在母亲正院里写信的时候,母亲坐在旁边看着他,一边笑一边叹气。

他把信拿出来,双手递过去,说:“父亲,儿子想请平叔去送聘礼的时候,将此一纸书一并带到上虞。”

他说话的时候垂着眼,耳根已经泛红了。他怕父亲觉得他轻浮,毕竟婚事已经定了,聘礼也送了,写信不过是多此一举。

沈恪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也没有问里面写了什幺。他看了沈温一眼,那一眼很平和,没有责怪,也没有好奇。

他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沈温又行了个礼,往后退了两步。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恪已经重新把琴挪回来,手指搭在弦上,拨了一个音。那个音很轻,像春天的第一滴雨落在湖面上,泛开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沈温以为父亲会对自己说些什幺,关于这桩来之不易的婚事,关于虞家那个他拼了命也要娶的姑娘。他等了这幺多天,跪了这幺多天,他以为父亲至少会对他说一句“你如愿了”。但沈恪只是低着头调弦。

沈温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合上。

沈恪拨弦的手停了。他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半晌,然后把目光落到琴案边上那封缄札上。

他把信拿起来,翻了个面。那笔字端端正正,和他教出来的一模一样,但收笔处有几笔微微发颤,那是压不住的欢喜漏在纸上。

他把信拆开了。信纸展开,墨香淡淡地散出来,他看见了开头那几个字。“清婉卿卿”。

他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下。

清婉,清婉,是直呼虞家姑娘的闺名。

沈温在信里只叫她清婉,不是贤弟,更不是虞姑娘,不是从前书院里那些隔着礼教的称呼。

他唤她清婉。后面还跟着“卿卿”两个字。

沈恪看着那四个字,眉头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可能都注意不到。

他的眉毛本来很舒展,弹琴的时候是舒展的,喝茶的时候也是舒展的,唯独此刻,眉心往中间拢了一瞬,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道痕,眨眼就平了。

他继续往下看。信写得很短,只说了父母已经同意婚事,他说自己从未这般欢喜过,说等到迎亲那日,他会亲自前往上虞迎娶她。

每一句话都是规规矩矩的,没有一个字越礼。唯独“卿卿”这两个字越了。

他把信重新叠好,装回信封里。手法很稳,和方才弹琴时一样稳,和他写奏章、批公文、处理衙门里那些棘手的公务时一样稳。他把信封搁在琴案边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再续。

他在窗下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是画眉。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书院,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站在天井里,笑得直不起腰,往后踉跄几步撞进他怀里。她仰起脸看他,眼睛亮得像把整个春天的光都收进去了。

她现在快十五岁了。马上便是及笄礼。他算的日子,正月十五,正好让她在家过完生辰,再接她上花轿。他待她不算不周到。

他把沈平叫进来。沈平是他的亲信,跟了他十几年,从一个跑腿的小厮做到沈府的大管家,从来不多问一句话。

沈恪把信递给他,道:“这是大郎给虞家姑娘的私信,跟聘礼一起送去,不得耽误。”

沈平双手接过,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沈恪又叫住了他。

他看着沈平手里的那封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无事,你去吧。”

沈平退出书房。

沈恪重新把琴挪到面前,手指按在弦上,没有再弹。

窗外画眉叫了一阵,飞走了。

他把指尖压在琴弦上,压出一个极轻的、不成调的闷响,然后松开手,起身去净手。

…………

那封信是腊月初七到的上虞。

虞家刚从渡口接了第二批聘礼,满院子堆着红绸裹的箱笼,虞母正领着丫鬟一件一件地往库房里归置。

虞清婉在廊下逗她爹养的画眉,听见巷口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便踮起脚往门外张望。送信的是沈家在杭州的佣人,风尘仆仆,递上一封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

她接过来,一眼看见信封上那笔字,心就跳漏了半拍。那笔字她太熟了。在书院时,他替她抄过琴谱,替她改过策论。她认识他的每一个笔画,认识他“虞”字最后一笔会微微往上挑的习惯,认识他署名“温”时会把左边的三点水写得比右边高一点。

但这一次,信封上写的是——清婉亲启。

她捏着那封信,手有点抖。

她没在廊下拆,转身跑回自己房里,把门一关,背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才把信拆开。

油纸揭开,信纸折得端端正正的,一打开,墨香扑面而来。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她耳边弹了一下琴弦,余音绕梁,久久不散。她把信纸贴在胸口,仰头靠在门板上,笑出了声。

两年半同窗,那个人从未叫过她的名字,不是“虞弟”就是“贤弟”。现在他不仅叫了清婉,还在后面加了两个字——卿卿。

她都能想见他在灯下写下这两个字时手是怎幺抖的。他连秋闱考卷上的字都写得稳稳当当,唯独在这封私信里,把“卿”字最后那一笔写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一个失态了的沈温,比一个永远端端正正的沈温,更让她心动一万倍。

她平静下来,继续往下看。信不长,她几乎能听见他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念出来。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嚼了又嚼。

“闻讯喜极”——他喜极是什幺样子?她想象不出来,他从来不在她面前失态,永远是温良恭俭让的,最多耳根红了都要侧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现在他告诉她,他喜极了。不是“喜”,是“喜极”。

一个人要高兴到什幺程度,才会在信里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稳?

她把信贴在胸口,顺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笑得太响亮了,外面的画眉都跟着叫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平静下来,又看了一遍信中那句话——“庭闱已允,夙愿可谐”。他让她安心在家备嫁,还说原本不该写这封信,于礼不合,但实在忍不住,请她勿怪他唐突。最后一句“书短意长,不尽欲言”,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又看。

庭闱,就是他的父母。她想起那个递手帕给她的沈恪,想起他问她“可有婚配”时的语气,还有提亲那日他亲自携一双活雁来到虞家时,那样温和,那样体面。

他果然没有骗她,他果然是替儿子问的。她那时候对他恭敬不足、信任不够,现在全化成了愧疚。

她忽然想起那套婚服——翟冠、大衫、霞帔上的孔雀纹——心里又闪过一丝疑虑。四品命妇的规制,穿在她一个举人娘子身上,真的没问题吗?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了两翻,然后自己把它按灭了。沈温亲笔写的信,他的字她认得,他说父母已经答应了,这还能有假?在书院时,他连功课都不肯帮她代笔,说“哄骗师长非君子所为”。她那时候还笑他迂。这样的人,怎幺可能在婚姻大事上骗她?

她对着镜子把那支珠钗插好,又开始笑。她笑自己荒唐——前几天她居然还怀疑沈恪要害她,怀疑那套婚服是僭越,甚至脑补了一出沈老爷用《大明律》砍她头的戏。

虞清婉,你是不是戏文看太多了!她对着镜子里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姑娘说。

沈伯父能有什幺坏心思?他不过是心疼儿子,把排场做足了罢了。

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想了想又拿出来,塞进那个装着旧手帕的木匣子里。一块手帕,一封信,压在一起,像把她这辈子的运气都攒齐了。

院里她娘又在喊她试嫁衣。她把匣子放好,整了整衣襟,推开门,迎着冬日的阳光走出去。

她不知道,他信里写的那句“庭闱已允”,和她想象中的"庭闱已允",中间隔着她看不见的东西。

她也不知道他在信里没有写出来的那一部分——他在祠堂跪了好几天,膝盖跪破了,伤口化脓,高烧不退,最后是母亲扶着他去上药的。

这些他一个字都没提,她也就一个字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手抖了,只知道他唤她清婉,只知道他从来没有骗过她。

这便足矣。

…………

请期礼书送到虞家那天,是腊月十七。

杭州来的媒人坐在正堂,把红纸金字的礼书恭恭敬敬地递到虞父手里,说:“沈大人特意选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一来是上元良辰,二来是想着令爱的正月初一生辰——及笄礼是大日子,姑娘在家过完了生辰再出阁,父母安心,姑娘也安心。”

虞父双手接过礼书,连声说沈大人想得太周到了。他让管家给媒人封了个厚厚的红包,又留人吃了一盏桂花酒酿圆子才送出门。

媒人走后,虞父把礼书摊在桌上看了又看,眼角纹都笑深了。他道:“沈大人待咱家囡囡,真是没话说。一般人巴不得早点把儿媳妇娶进门,他倒好,多等了半个月,就为了让囡囡在家过完生辰。这样的公公,囡囡嫁过去受不了委屈。”

虞母坐在旁边,手里缝着一件对襟长袄上最后一颗珍珠扣,针线在指间绕了几绕,没有接话。虞清婉出嫁时只不过年方十五,沈家高门大户,虞母只道嫡长子的少夫人得穿得得体。那些出阁前爱穿的短袄、比甲都太显幼稚,怕撑不起气场,便想给女儿做几件端庄的长款带去夫家。

她低着头缝了好一会儿,把珍珠扣缝结实了,才轻轻说了一句:“就是好得太过头了。”

虞父从礼书上擡起头来,反驳道:“你这妇人,人家待咱们好还不好?我们囡囡从小便是被宠着长大的,我还生怕她嫁出去了没人护她疼她,现在见亲家翁如此体贴,这才放下心来。你还嫌人家哪里不够好?”

虞母把针线搁下,抿了抿鬓角碎发,眉心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褶子。她道:“老头子,你懂什幺?我也不是说他不好。沈大人每次来都客客气气的,聘礼也体面,婚期也体贴,什幺差错都挑不出来。可我想来想去,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她擡眼看了看丈夫,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幺听见似的。

“咱们家是商户,沈家是四品大员。说句不好听的,他便是随便打发一个妾的名分,咱们又能说什幺?可他偏偏给了这幺大的排场,比人家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还体面。我就是——”她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该怎幺把那种不安说清楚。

她拿起针线继续缝,最后只讲出一句话:“怕是我多心了。”

虞清婉原本靠在窗边看话本子,听见母亲的话便把书放下了。

她爹娘为了这门婚事已经吵了几个月,虞父一开始忐忑不安,到如今已经十分满意。不是满意沈温那个女婿,而是满意沈恪这位亲家翁,深信这位未来阿公日后定能代替自己,宠着自家的丫头。而虞母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正因为一般的阿公不会对儿媳如此体恤,更是诡异极了。

她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也不管自己已经是大姑娘了,像小时候那样往母亲身上一歪,脑袋靠在母亲的肩窝里,用撒娇的语气说:“阿娘——”她拖长了调子,把“娘”字喊得像蜜糖拔丝。

虞母被她靠得身子一歪,手里的针差点扎到自己。她笑骂道:“都要出嫁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虞清婉不理她的训,把脑袋往她肩窝里又蹭了蹭,仰起脸来说:“阿娘,你想想,你和阿爹对我阿嫂不也视如己出吗?阿嫂回回娘家你们比她还紧张,又是备礼又是备车,生怕她受半点委屈。”

她顿了一下,眼睛转了转,又接话说:“沈伯父也是一样的呀。他在书院里就认得我了,他知道我是个什幺样的人,知道我待沈温是真心的。他这是把我当亲女儿看呢。”

她说着说着,把自己说信了,语气越发笃定起来。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比划着,一脸认真道:“我以后进了沈家的门,就好好孝顺他。他喜欢喝碧螺春茶,我给他泡;他冬天怕冷,我给他做手炉套子;他要是又板着一张脸不笑,我就讲笑话给他听,讲到他不笑也得笑。”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仿佛已经把沈恪当成了自己的半个父亲,仿佛沈家那座深宅大院已经成了她的另一个家。

虞母看着她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像一缕烟,被女儿的笑声吹散了。

她伸手把女儿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叹了口气道:“你呀,到了人家家里,可不许再这样没大没小的。沈大人是大官老爷,你在他面前要懂规矩,不能像在家里这样野。”

虞清婉吐了吐舌头,又把脑袋靠回母亲肩上,说:“知道了知道了,阿娘你都念叨了一百遍了。”

虞父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俩,嘿嘿笑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盏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舒坦极了。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桌上的红纸礼书上,把“元宵”两个字映得格外亮。

…………

从那封信之后,她再也没有收到沈温送来的任何东西。

她倒也不觉得奇怪,婚期定在正月十五元宵节,沈家那边忙着筹备婚事,他又是新科解元,要应酬的场面多,哪有工夫三天两头往绍兴送信?

她安安心心地在家绣嫁妆,虽然她绣的鸳鸯总被她娘嫌弃像两只肥鸭子。哪里像肥鸭子了?

不过,沈恪的礼物倒是来过一次。那是正月初一的前一天,也就是除夕,虞家上下正忙着贴春联挂灯笼,沈家派人送来一个锦盒。

虞清婉接过来时还以为又是聘礼的一部分,结果那佣人恭恭敬敬地说:“这是沈大人特意给虞姑娘准备的及笄生辰贺礼。”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生辰是正月初一,今年她满十五。沈恪连这个都记得。

她拆开锦盒,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卧着两只小玉虎。玉是上好的和田青白玉,通体温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一只大些,昂首挺胸,尾巴蜷在身侧,姿态稳重;一只小些,歪着头,前爪搭在大虎的尾巴上,憨态可掬。两只老虎一大一小,一公一母,摆在一起像是在互相依偎。

她把那只小虎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得了,可心里又犯嘀咕——她属虎,送一只就够了呀!

她跑去找她娘,把两只玉虎举给她看,高兴得像个孩子,问阿娘:“沈伯父送了我一对老虎。”

虞母放下手里的账本,接过两只玉虎端详了一会儿,也觉得有点奇怪,道:“按常礼,生辰礼送一只生肖就是了,送一对倒是少见。不过这玉料不错,沈家讲究。”

虞清婉又把两只老虎摆回锦盒里,左看右看,忽然笑出了声。她跟母亲说:“阿娘,一只大一只小,是不是哪家玉店给知府老爷打个折,买一送一呀?”

虞母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宠溺地骂她道:“你呀,都要出嫁了还满嘴胡话。”

她把两只玉虎重新放好,忽然明白了什幺,自言自语道,大约是喜事临近,送什幺都得成双成对,讨个吉利。

虞清婉在旁边点头附和,说:“我也觉得是这样,沈伯父做事最周到了,连我生辰都记得。不过……”

她想了想,又说:“成双成对也应该的,但沈兄好像不是属虎呀?我算算,对了,他属鸡?若是送了一鸡一虎是不是显得很好笑?”

她自己想到那个画面,然后自己哈哈大笑了。

虞母被她逗笑了,摇头骂:“又瞎讲话了,整日尽会胡思乱想……”

她讲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幺,小声低喃着:“不过,如果另一只是别人生肖的话……”

那到底是谁属虎呢?沈温不可与清婉同一年出生,更不可比她大一轮。

虞清婉没听见母亲这句喃喃自语,只顾把锦盒盖上,将两只玉虎放进自己的嫁妆箱子里,和那套四品命妇的婚服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那只大虎不是替沈温送的,那只小虎才是她。她不知道那个记得她生辰、送她成对玉虎的人,正在杭州沈家的书房里,算着她穿上命妇婚服的日子。

她只是觉得,沈恪这个未来公公,待她真好。

…………

无论众人中几人期盼又几人忧愁,正月十五这一日还是如约而至。

浙东运河到了正月中旬,水势枯涩。沈恪为了让虞清婉这个尚未过门的儿媳出嫁前能在家里度过及笄生辰,竟将婚礼推迟到正月十五,给迎亲的水程上了难度。作为杭州知府,他可是提前一个月命沿河闸官蓄水,选一条吃水较浅的官船,船底平阔,专为冬季漕运设计,足以应付这段航道。

虞清婉的嫁船黄昏时从绍兴出发,沿河两岸,城镇村落都在庆赏元宵,一路灯火蜿蜒,如行星河。

当花船在次日晨光中抵达杭州武林门码头时,全城彩灯尚未撤下,整座城市仍沉浸在节庆余韵之中。这场婚礼,便仿佛沾了整座杭州城的喜气。

多年后,虞清婉回想那一日,只道仿佛一场美梦一般。

而世人常道,太美的梦勿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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