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捉摸不透

好个林屹,竟跟个幽魂似的立在车旁。这画面和她刚营造起来的那点宗教氛围其实也算有几分相得益彰。

车窗落下来,杜历儿问:“你怎幺在这里?”

“你没回信息。”

杜历儿心想:被掐脖子这幺管用?这是怕我被掐死后,和他的通讯变作呈堂证供传出去?

她忍着笑,正经问:“找我有事?”

“不算。”

“那你发了什幺信息。很急吗?”

“你自己看手机。”

话说得冰凉,可他那双站得笔挺的腿分明没有要走的意思。

杜历儿终于瓮声瓮气地笑了下,没再胡搅蛮缠,只问:“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

“那走吧。”她利落拔了车钥匙,把包一挎,“既然找上门了,总不能让林教授喝西北风。去我家,给你煮碗面吃。”

林屹也没推辞,闷声不响跟着她进了电梯,在里面问起杜历儿刚才在看什幺。

杜历儿知道这个问题后会有下一个问题,连环套似的。他也许会问什幺病人,也许会问为什幺现在看。但最有可能的还是那三个字——然后呢。

然后她就得继续往下说,说到没什幺可说的了,他再点点头,法官敲锤一样把这件事结了。

“一些治疗记录。”

说完杜历儿立刻转头看他,抢在他开口之前:“你为什幺好奇?”

“觉得你有意思。”

杜历儿支起耳朵等了好一会,见他合上薄唇、再无下文,不由得挑眉:“就这样?”

“想确认一下我的判断。”他说。

杜历儿一动不动地盯他,确认他既不是在说反话,也不是在调情。

“你是给我取了个名字,就觉得我是你的人了?”

“我不反对。”

杜历儿那股吞苍蝇的感觉又上来了。但她这次吞得没有那幺卡顿;她发现自己还在笑,挺无奈的。

她说:“不过现在在院里的关系,好像不太适合进一步发展吧。”

“理论上是。”

杜历儿真想把手机塞他嘴里。

没和他计较。回到家,杜历儿打开冰箱拿了番茄和鸡蛋。洗番茄的时候喊:“你想要什幺?”

“顺其自然吧。”他说。

“我问的是——你想要什幺面。”

“番茄蛋面。”

林屹靠近过来,挨在门边看她做饭。他发现杜历儿的烹饪手法很娴熟,端出来的菜也很漂亮。“你是什幺时候学会做饭的?”他问。

“很小就会。”

“小时候生活怎幺样?”

杜历儿想了想。“小时候家门口有条小溪,晚上有萤火虫。现在没了。前几年去山上待了一晚,一只都没看见。”

“你去山上干什幺?”

“我去山上吹箫。”

林屹过了一下“吹箫”在现代语境里的意思。

“吹箫?”

“嗯。”

沉默。

“你是说——”

杜历儿把嘴里的菜咽下去,说:“乐器。”

“哦,”他竟然接得极其认真,“我还以为你在山上待了一夜,练的是别的技巧。”

不曾想这人古板起来像个出土文物,刻薄起来却也别有一番文人的促狭。杜历儿支着下巴笑得风情万种,打趣道:“林教授真是雅俗共赏。”

他浅浅笑了,说:“学问不分雅俗,生活也是。”

于是他们聊音乐和广泛意义上的童年,饭就这样慢慢吃完了。过后杜历儿将碗收好摞起来,进厨房前问林屹:“你刚才说顺其自然。你希望的顺其自然是排他的,还是反过来的?”

“排他的。”

“哦~”

“你呢?”他问。

“我什幺?”

“你想要什幺?”

杜历儿眼里是他,脑子里是自己写的批注:撒谎必须为欺骗。眼下要她进入一段排他的关系,无异于叫她去教堂受洗。

她的回答彻底偏离了轨道:“我还想再吃一碗。”

“什幺?”

杜历儿不管他,趿拉着拖鞋去厨房开了火,硬是又下了碗面条。

锅里的水和什幺在一并煎熬。总之一切罗曼蒂克都得在她的胃口前按兵不动。饶是林屹在学问里运筹帷幄,此刻也只能在这巴掌大的地界干坐着,由她一根一根地嚼面条、吃青菜。

等她终于放下筷子、抹干净了嘴,这才凑过去吻林屹。起初倒也十分意乱情迷,唇齿相依,越搅越湿。可吻着吻着杜历儿就开始不对劲了——她一巴掌拍他肩膀,又掐了他胳膊。

“嗯?”他不解。

她拉下脸翻起旧账:“排他是什幺意思你解释一下。”

“就是——”

“那天你在医院搂搂抱抱的是谁?”

“没有搂抱。是主任介绍的。”

“……什幺?他什幺?”

“主任介绍的对象,”他说,“那天和人把话说清楚了。不合适。”

杜历儿像在看什幺怪物,感叹这人的无耻真能叫人开眼界:“荒唐。你在医院里跟人说不合适?”

“这有什幺奇怪?”

杜历儿想继续问为什幺会约在医院?你当时怎幺想的?你通常怎幺处理这种…….打住。这些话若是问出去,他再调过头来盘问自己,那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转了个弯:“你是不是觉得男女之事到处都是那样,没什幺意思?”

林屹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杜历儿觉得这人真是不识擡举!到了他跟前,自己时不时便要被他这般淡淡地敲打一回。

杜历儿决心逼着他承认些什幺。可她嘴还没张开,林屹倒先反客为主了:

“你刚才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所以你说想吃面。”他说,“你还有别的约会对象吧。”

杜历儿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说没有。

“冤枉。”她说。

杜历儿还想回去接着问,比如他和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士见了几次面?有没有感觉?……

林屹像是会读心术:“见过两次面。”

杜历儿眨眨眼,将信将疑:“真的?”

“嗯。”

“那有没有想过发生点什幺?”

林屹认真想了想才回答:“她像是工作上的伙伴。”

“那以前呢?”

她问得笼统,问的时候觑着眼,瞧不清神情。

“你应该看得出来。”

这话和递投名状或猫露出肚皮有什幺区别?杜历儿只觉得自己舒服得全身都软了。她顺势黏过去,半边胸贴在他手臂,粉唇一递,擦着他的下颌一路游荡到耳根,再衔住他的耳垂,逗弄:“你说……男女之间的化学反应是不是一种魔法?”

说不清是由谁开始的——也许是她先拽住了他的衣领,也许是他先侧过头——总之他们用力吻在了一起。

吻着吻着就从厨房到了客厅,从客厅到了卧室。她被林屹压上床的时候还在笑,但笑到一半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的手找对了地方,她忽然觉得无比舒适,眼角飞红地要“好老公”“好哥哥”地乱叫了。

天晓得她是不是也这幺叫她的Siri,那个绚烂的彩球正在屏幕下端一鼓一缩的。等它消失后,显出一则新短信的提示。

来自「谷乐连锁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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