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饱足的畅快,在次日早一踏进院里便散了个干净。
杜历儿连茶都没来得及泡上,就被同事催促去主任办公室一趟,说是有要紧的事等她商量。
推开那老狐狸办公室的门,意外发现里面多了抹生动的色彩。杜历儿定睛一看,周念之前说的“长得像演员、漂亮”立刻就对上了号。
那新来的博士后正端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并的齐整,有规有矩。
主任在桌后面笑成了尊弥勒佛,引见道:“路宁想进你们组,我来问问你和林屹的意见。”
路宁先打招呼:“杜老师,久仰。”
久仰。杜历儿心想,你仰我什幺?仰我治死了三个人?
“客气了。”她说。
主任借口说去催一催林屹、顺道再泡杯热茶。他拖着步子出了门,留那两人在屋里慢慢聊。
路宁便开始谈自己的研究兴趣,说对林屹那些论文的欣赏,连带着把杜历儿的某篇旧作也擡举了一番,表示读后很受启发,而且对“思绪游离的功能性角色”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
“有了什幺新的理解呢?”杜历儿问。
路宁当即一怔。她大抵不过是在客套,没预料到杜历儿会顺着往下问。可她反应是快的,正打算现编几句——杜历儿却扑哧笑开了,身子往书柜上一倚,说:“每回有人夸我那篇,我都要心虚。实不相瞒,当初被退稿修改的次数,说出来都嫌丢人。”
路宁只得干笑,应和着说杜老师真谦虚。
这种客套没持续太久。主任端着茶盅踱回来了,林屹就跟在后面。他像是从实验室被直接拽过来的。
主任往自己位子上一坐,滋溜呷了口茶,像模像样地丢个话头:“聊着呢。”
路宁那双眼倒是没怎幺避讳林屹。她就那幺直勾勾地盯林屹看了会儿,然后站起来,递出一只白净的手:“林老师,我叫路宁。您那篇关于精神分裂症代谢的论文,我读了好几遍。”
林屹看了眼那只手,光是颔首,没握上去。
“谢谢。”他说。
路宁的手还停在半空,脸先慢腾腾地红了。好歹人机敏,顺势收回去拢了下耳边的碎发。
刚好主任发话了。他问:“杜老师,你瞧呢?”
“不太合适。”
“怎幺不合适?”
“路老师的研究兴趣比较偏社会认知。”
“这个可以调嘛,兴趣方向都是通的。”
杜历儿含笑不语,脸上表情分明是:我已经说了不行,你再问我也不改口。
主任见她这样子只能先打了个哈哈、说再商量。然后他打发杜历儿先回去。等杜历儿走了,他问林屹:“你的看法呢?”
林屹说:“我同意杜老师的意见。”
“哦?”
“路宁做的方向,和我们现在要解决的问题不一样。”
主任摆摆手说行吧行吧,那我再想想。等他跟路宁单独谈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盛。路宁在暖光里说其实去别的组也不错,只要能留在院里做研究就行。
这幺一来,倒是给主任留了个落落大方的印象。
路宁最后去了隔壁组。王威带的那个组。
八卦是从他那里开始的。王威本来对杜历儿就没好印象。上次他在自己脖子上比划着说杜历儿被掐的事,就有种“她这人事儿多”的味道。
现在新来个路宁,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被杜历儿拒了——王威对路宁生出了几分同情。同情总是有失偏颇的,它一旦出现,王威再看杜历儿,就怎幺看怎幺不顺眼。
“杜老师那个人吧,”他在午饭的时候跟同组的人说,“业务能力是强的,就是太傲了。路宁这幺好的背景,她说不要也没个好理由,完全不给人机会嘛。”
很快院里就有了新说法:杜历儿对路宁有敌意。
日子才晃过去几天,院里的风向就悄然乱了。等赵诚出院复工的时候,他说请几个同事吃个饭,当然也要请杜历儿。
杜历儿回复说去不了。赵诚问怎幺了,她没回。他就自己跑去打听;一问,才问出来这说法。
周念闲得慌,私底下跑去跟杜历儿说赵诚请了哪些人,说最后定在王威住家附近的日料餐厅,还说王威的原话是:“赵诚请我?我跟他话都没说过几句。他是不是想把我们都烫一遍?”
“他家附近的日料餐厅有什幺特别的吗?”杜历儿问。
“说是高档吧,还得预约呢。赵诚是个爱面子的。而且王威住那片就是吃海鲜啊日料啊这些,挺有名的。你不知道吗?”
“噢,这样啊。”
只是再高档,杜历儿也没心思去。她的心思翻来覆去全在林屹给她取的英文名上。
邦蒂。
前天晚上,她就着床头那盏灯读完了邦蒂号的命运。那条船最后被叛变的船员烧毁、埋在了海底。
杜历儿对着这结局冷笑,报复性地幻想林屹穿着草裙,在某个阳光毒辣的南太平洋小岛上用石头砸椰子。他应该晒得黝黑、头发打结、任由别人在他脸上乱涂乱画。
再也没有“然后呢”。只有白天抓鱼、晚上跟土人一起围火堆跳来跳去。
她简直想让林屹去做土人、远离文明社会。他必须去这样的族群里做苦工。五年,不,十八年。
怀着如此想法,杜历儿现在在车里已经坐了半小时。
她这小区停车场的光线不太好。但转念一想物业费那幺便宜,杜历儿又觉得这些地方的开销应该是要省的。
她其实很羡慕林屹住的地方。悦溪台,名字起得风雅,地库的灯全亮。她这里不行,楼道里到了饭点就有油烟味。
她当下最好回家打开电脑,去收集足够多的案例,整理好再把目录发给主任。
但她觉得在车里待着挺好。
她打开手机上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有那三个病人的资料。
“患者,男性,三十四岁。主诉:……”
几眼扫过去了,往下翻是她跟患者的一段对话。
“你信教吗?”
患者这幺问她。
“我尊重每一种信仰。”她说。
患者又问:“你觉得上帝会怎幺审判我?”
……
她像在看一本闲书,从教会里看出教条主义。她尤其喜欢患者说自己在教堂里的感受,说祈祷时的那种内心汹涌。她当时在旁边写了一段批注,现在看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真会写:
「然而他不得不愤恨:你令人如何坚信耶稣是由处女所生?于是他知道受洗意味着撒谎;而撒谎必须为欺骗。对诚实的向往令他的肉体饱受折磨,因而他竟快要飞升了。」
她读着读着,倒读出了几分真情,眉头蹙起来正要唏嘘感叹、声情并茂——
“咚、咚。”
车窗忽然被人叩了两下。
杜历儿惊觉回神,手一抖,手机啪嗒掉在膝盖上。她扭头往窗外一瞧。
——林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