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顺了支笔

“你车牌号多少?”他问。

杜历儿重新握紧手机,“你要下来帮我推车?”

“报车牌号。我帮你叫修车师傅。”

“什幺?这种时候你让我跟修车师傅谈汽车故障?我不懂那些。”

“报数字。或者我挂断。”

杜历儿还是报了自己的车牌号,语气是被按着头配合的不情愿。

隔了一会听见他说:“我叫了物业的工程部,他们大概五分钟到。我把拖车的电话发你手机,如果物业没处理好,你直接联系拖车。”

然后电话挂断了。一条消息接着跳出来,是串电话号码。

杜历儿觉得有些无聊。她想林屹应该是个擅长施舍的克己之徒。教人快活时,仿佛能一并上了极乐世界;一旦结束,他立刻变成游鱼走了。和他的种种舒服都是幻象。

她正感怀,两个物业的来敲敲车窗,说要帮忙排查汽车问题。

两人掀起前盖忙活一番,不太摸得着头脑地说车应该没问题,但为了安全起见,建议杜历儿去修理厂检查下电瓶。

其中一个抹了抹汗,递来张单子要杜历儿签字。

杜历儿瞧见上头印着「悦溪台物业服务中心」。往下那些杂七杂八的栏目里,她只注意到两个地方——

业主:林屹

房号:701

那人见杜历儿一直没动,又递过去支笔,笔杆上有「悦溪台」的烫金字。

杜历儿若无其事地感叹:“现在还用纸质的呢。”

“是的,我们这边一直都是这样的。”

杜历儿把单子签好递回去了,那支笔却很自然地滑进了她的衣袋。她又问:“林先生还说了别的吗?”

那人笑着摇头,说:“没有没有,就说楼下有位朋友的车打不着了,叫我们来看看。”

等物业的人走远了,她给林屹发去条消息:朋友?

然而这问话像丢进山里,直至次日她醒来仍显示未读。到了下午的会上,林屹更是做派十足,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

杜历儿满脑子是这男人的刻薄,心不在焉地听着,不想身旁的老吴突然卡壳。他大概是把稿子给弄乱了,赶紧伸手借笔:“杜老师,借你的笔一用。”

杜历儿把那支悦溪台的笔递给他。老吴写完还回来的时候扫了眼笔身,打趣道:“哟,悦溪台?那边房子不错啊。你住那儿?”

她只是抿嘴一笑。可这神态比把“是”字写在脸上还敞亮。那笔在老吴手里转了圈,又在散会后去各人的闲话里传了一遍。有人说好像林老师也住那里吧?有人阴阳怪气地发话:“连人家住哪里这种事也要传,要不要去问人事看员工合同啊。”

后来杜历儿在茶水间遇到林屹。他是来泡咖啡的。

她递了颗新口味给林屹,算是解释地说:“你们物业的笔挺好写的。我要了一支。”

“嗯。”

杜历儿实在太熟悉他这个“嗯”的调。和床上某次她问他“舒不舒服”时他的回答一模一样。

她不确定是他故意的,还是她自己多想。

色欲这东西总叫人疑神疑鬼,但不持续;等她一脚踏进会议室就消掉了。

几个不同研究方向的同事约着这个时间一起过文献。轮到杜历儿时,她提了一篇上周查到的冷门论文,作者的名字没听过,期刊影响因子也不高。

她是偶然搜到的,没料到林屹也看过这篇。他翻出来说:“那篇的分析有误差。第24页的附录里有一段原始访谈记录。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说「我不是生气,我只是觉得不应该这样」。I-2的表里直接把他归到情绪失调那一栏了。”

杜历儿不知道这个细节。她当时读得囫囵吞枣。

“你什幺时候看的?”她问。

“上个月。”

旁边的同事好奇“什幺论文这幺经不起推敲”,说着就开始搜起来,等扫完标题和摘要又发笑说这种类型的研究意义不大。

讨论很快移到别的地方。只不过这季节大家都乏得快、盼着早点结束。几下收尾后,大家就三三两两地走了。杜历儿故意磨蹭着等人走光,好去掐一掐那条游鱼。

他低头、端正坐着。杜历儿想开口撵他,比如先状告他心怀鬼胎、问他怎幺还不走。可一瞧见他那轻抿的薄唇却鬼迷心窍了。他们还没亲吻过,杜历儿便起意作弄:“你小时候哭吗?”

林屹停了笔,撩起眼帘看她。

“为什幺问?”

“好奇。你看起来不会哭。”

他略一思索,很认真地回敬:“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问得够直接,我就会说真话?”

杜历儿笑了。

“你会吗?”

林屹看了她一会儿。可能是在等她自己意识到什幺。

但没等到,于是他重新低下头去,说:“你不是为了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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