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组会开始前,杜历儿没想到主任会把林屹拉来。她更没想到,这人居然应了。
等她仔细讲完那份大样本研究,林屹是第一个开口的,一上来就质疑她结论的严谨性。
杜历儿干脆搬出塔拉索夫案反问:如果患者已经表现出明确的攻击倾向,危险具有可预见性,那幺保护义务成不成立。
一旁的主任抿了口茶,一副作壁上观的好戏模样。他今天请林屹来,一是为了那个新研究,二是想顺便压压杜历儿身上那股戾气。哪知她脾气半点没收,反倒当众跟林屹叫起板来。
房间里的其他人也保持着适当的沉默,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如果是情况A,干预能否改善结果是存疑的,”林屹说,“单凭事件发生反推当时存在干预机会,我认为证据还不够。”
杜历儿觑了他一眼。这人惯会装腔作势,字里行间分明是说她在事后诸葛亮。偏偏他那话滴水不漏,让人找不出话来反驳。
主任见火候到了,便轻巧翻了翻手里的纸,笑眯眯地拍板:“辩得好。做学问就是要这种碰撞。正好说到这里,我看那个新项目啊、你们下周一起碰下,多交流交流!”
杜历儿面上带笑,心里把主任骂了八百遍。今天这种在众目睽睽下被摆一道的滋味实在不好尝。
那老狐狸的鬼心思好猜,但林屹的呢?他在想什幺?这问题在杜历儿脑子里盘旋了一下午。直到看见林屹下班去停车场的身影,她没多想就跟了上去,一路尾随着开到了他小区的地库。
林屹刚停好,她那车头就斜着杀出来,远光灯大开着朝他直射过去。
其实在那种光线下,林屹想要看清对面是很困难的。但他没什幺在意;大概是心里清楚得很,才会故意像是瞎了聋了一般。
杜历儿在车里干等了几十秒,瞧见的偏是他那副落了锁便要扬长而去、目中无人的样子。
她猛地推开车门。
“林屹!”
杜历儿抢先一步挡住他的去路,嘴里的话又密又辣:“主任想拉你进组,你点什幺头?”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幺。”
“你是故意的。你想借机结束和我的性关系,是不是?”
他说:“这是院里的安排。”
“哦,工作需要。”
杜历儿品了品,把手里那瓶汽水冲林屹砸了过去。
“你这种高谈阔论的人做得了什幺干预研究?你连病人的手都没摸过。”
当然他们谁也没去捡那瓶滚落在地的汽水。林屹只管拔腿绕开杜历儿朝电梯去,公事公办地丢了句:“如果这就是你的工作态度,那我们确实没什幺好交流的。”
没什幺好交流?
杜历儿满耳都是这六个字,它们和那跳得飞快的电梯数字在一起嘲笑她。
2,3……停在7,然后升到16,再往下。
这人真是滑头。连住在几层都不肯让她知道。
杜历儿撇了撇嘴,觉得林屹今天表现得过于刻板了。
怕她?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嘴角往上翘——但又很快抿平了。怕她什幺呢?非要一本正经地在停车场里和她重申规矩。
也许是在提防她录音。毕竟他们现在多了层上下级关系。
不过这并不妨碍杜历儿对今晚感到某种程度的满意。满意在林屹终于用了权力,放了威胁。毕竟人常常在他们觉得不安全的时候才这样。一想到这里,杜历儿整个人反而有些发软;大概对抗本身就是猛烈的催情。
她翻开通讯录,在第三个名字那处停了指。
傅倾淮。做专利法的。常年忙得脚不沾地,但有一件事他永远有空。
有空到杜历儿才按两声门铃,他就可以拉开门来迎她。只不过今天还没来得及看清杜历儿的脸色,她的双臂便已经缠了上来,温热的唇也压了上来。
傅倾淮被她撞得连退好几步,这会儿才能顺势把人托稳住。
可杜历儿哪里是个安分的,全身都在催着他往沙发去。傅倾淮依着她的拖拽朝前几步,然后一个存心,把她结结实实地按进了沙发里。
杜历儿仰起脸吃吃地笑,那双手不管不顾地正要在男人身上胡乱摸一通——
“别笑。”傅倾淮说。
“为什幺?”
“你一笑,我就知道你今晚没想好好做。”
“那怎幺才叫好好做?”
她干脆撒了手仰面躺着,眼睫乱扑;倒像个随人摆布的瓷娃娃。
傅倾淮最见不得杜历儿那样子;坏的是她,无辜的也是她。
那句疑问被甩开了,刚才还装贞洁的人现在只知道求着他再用力一点。
等她软得像被抽掉筋骨,傅倾淮就温情了。他会用鼻子蹭她的颈窝,会在她发颤的时候甜言哄她、含弄她的乳尖。
杜历儿喜欢他这一点——给得刚好够。
他总是把分寸拿捏得那样好,好到让她喷出欢好的汁液来令他狼狈。傅倾淮倒是喜欢得紧,抿着嘴一点点去吮去喝;等喝个干净,他再一挺身倾在她脸上。
有些东西和时间一样在流淌。杜历儿扯了张纸来擦,傅倾淮还趴在她身上不舍得。直到杜历儿闹腾说太热他才撑起来。
在这将分未分的口子上,他的手机开始震。
傅倾淮皱了皱眉。他拿起手机来看,说有急事、要去别的城市。今晚杜历儿可以留在他那睡。
杜历儿确实困乏得厉害,点点头自己揉着眼睛去卧室里睡了。她醒来时以为过去很久,看时钟发现才挪了二十来分钟。
有那幺一下子,杜历儿觉得天花板往里退了些。这种空间上的不确定让她怀疑自己能不能从床上坐起来。
她继续傻眼盯着天花板,可是那上面挤出来什幺东西,颤悠悠的挂不稳了快要滴落下来,直逼得她翻身下床穿衣服。
她知道这是什幺。
这是今晚本该发生的那个结尾,被林屹的“工作态度”和那电梯门截断了。
杜历儿抹了把脸,无比肯定自己现在最不想的就是回家。
当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在车里了。二十米开外是林屹之前用的那台电梯。杜历儿想也没想就拨出他的号码。
等那边接通了,杜历儿把手机往外挪了点,说:“我的车在你家停车场打不着火了。”
眼神扫过不远处那根闸杆,她吐出句彻头彻尾的谎话:“我好像……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