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宁收到随行柳府寿宴的命令后,当夜便去了听竹轩。
江南乌篷寨的线越查越深,崔氏暗中藏兵一事已不再只是账册上的推测。裴辞从粮盐双账里抽出了几条可疑商路,萧祁渊命她将这些与三皇子萧祁澈重新推演。柳府寿宴在即,前院与内宅同时设局,任何一处疏漏,都可能被太子或七皇子抓住。
听竹轩仍是那副清冷模样。
夜风穿过紫竹林,叶影摇曳,像一层层墨色波纹。陆青宁披着夜行衣入院时,暖阁里灯还亮着。萧祁澈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一方薄毯,面前摆着江南水路图与几册旧地方志。他似乎早料到她会来,听见脚步声,只温和一笑:“青宁姑娘来得比我想的晚些。”
陆青宁行礼:“府中临时有事,耽搁了。”
萧祁澈看着她肩上未化尽的寒露,眉心轻轻一蹙:“夜里露重,你身上旧伤未愈,不该这样赶路。”
陆青宁一怔。
她是暗卫,受伤赶路本就是寻常事。过去这些年,她替萧祁渊杀人、探路、送信,风雪里埋伏三日三夜也不曾有人问过她冷不冷。不是主子不在意,而是他们这类人从被训练成玄甲卫的第一日起,便默认刀刃没有冷热,也不需要疼痛。
可萧祁澈每次看她,都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让她很不习惯。
“属下无碍。”她低声道。
萧祁澈没有与她争,只从案边取过一只暖手炉递给她:“先暖一暖。图在这里,又不会跑。”
陆青宁看着那只小小的铜炉,迟疑片刻,终究接了过来。炉身温热,隔着掌心一点点驱散夜寒,她握得有些僵硬,仿佛不知道该怎样接受这样无关任务的善意。
萧祁澈垂眸,唇边浮起一丝很淡的笑,却没有戳破她的不自在。
两人很快说回正事。
陆青宁将裴辞新查出的商路摊开,指着其中一处道:“裴先生查到,近三年青州渡附近有七艘粮船在账册上报了水损,数额不大,却极有规律。若分开看,只像寻常亏空;若合起来,恰好能供养乌篷寨五百人半年。”
“五百人只是明面上的口粮。”萧祁澈取过朱笔,在水路图上添了两道线,“你看这里,望潮滩往南,有一条废弃盐道。旧志里记载,此道曾用于避洪转运,后来因山体塌陷废弃。但若崔氏重新打通盐道,乌篷寨能藏下的,便不止五百人。”
陆青宁眸色一凛:“三殿下的意思是,七皇子私军规模比我们推测的更大?”
“至少翻倍。”萧祁澈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棋局,“七弟性子谨慎,若没有足够兵力,他不会在京中频频挑动太子与五弟相斗。黄雀要等螳螂捕蝉,也得先确认自己有吞下两者的胃口。”
陆青宁盯着图,心中对这位三皇子的敬意又深了一层。萧祁澈常年困居听竹轩,双腿残废,无权无势,外人只当他是个温润淡泊、早已退出夺嫡局的闲散皇子。可真正接触后才知道,他看似不争,实则把所有人的棋路都看得极透。
她忽然想起他那双腿。
方才入门时,她闻见暖阁里有一缕极淡的药味,不是寻常驱寒汤药,而是压制旧毒的方子。萧祁澈膝上盖着薄毯,手指偶尔会不自觉按住腿侧,动作极轻,却瞒不过医者的眼睛。
陆青宁犹豫片刻,终究开口:“三殿下近日腿疾发作得更频繁了?”
萧祁澈执笔的手顿了一下。
“老毛病,不碍事。”
陆青宁眉头微皱:“殿下若信得过属下,可让属下替您诊一次脉。”
萧祁澈擡眸看她,眼底有些意外。
陆青宁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越矩。她只是萧祁渊身边的暗卫,纵然通医术,也不该贸然开口诊治皇子旧疾。更何况这双腿牵涉当年后宫阴私,三皇子未必愿意旁人窥探。
她正要请罪,却听萧祁澈温声道:“好。”
这一个字,反倒让陆青宁怔住。
萧祁澈将手腕放到案上,神色坦然:“有劳青宁姑娘。”
陆青宁抿了抿唇,走上前,指尖搭上他的腕脉。萧祁澈的脉象很沉,像寒水下压着一团散不开的淤滞。她细细诊了片刻,脸色逐渐凝重,又蹲下身,隔着薄毯按了按他膝下几处穴位。
“疼吗?”
萧祁澈摇头:“没什幺感觉。”
陆青宁却没有松开眉头。
没有感觉,才是最麻烦的地方。经脉被旧毒压得太久,血气难行,痛感反而迟钝。若继续这样拖下去,别说站起来,只怕日后连坐久了都会伤及心脉。
“殿下的腿,并非完全不能治。”她低声道。
暖阁里静了一瞬。
萧祁澈看向她。
那一刻,他眼底终于有了波澜,却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遥远的怅然。
“太医院当年也是这样说的。”他缓缓道,“后来治了三年,母妃留下的人死了七个,替我寻药的旧仆死在流放路上。再后来,我便不治了。”
陆青宁心口微微一紧。
她没想到,萧祁澈轻描淡写的“不治”,背后竟压着这幺多条人命。难怪他这些年宁愿困在轮椅里,也不肯再兴师动众地寻找名医。他不是不想站起来,只是不愿再有人为他的腿付出代价。
“属下不需要旁人送命。”陆青宁声音有些低,却很稳,“若殿下愿意,属下可以先替殿下施针通脉。不能保证痊愈,但至少能让气血不再继续坏下去。将来若药材齐全,或许能站一站,走几步。”
萧祁澈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陆青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眸道:“属下只是医者判断。殿下若不愿……”
“我愿意。”萧祁澈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只是青宁姑娘,你可想清楚了?替我治腿,未必只是治病。若我有朝一日能站起来,宫里许多人都会睡不安稳。”
陆青宁擡眸,眼神清冷:“属下只管治病。旁人睡不睡得安稳,与属下无关。”
萧祁澈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轻,却像寒夜里一点暖光。
“那便有劳陆大夫了。”
陆大夫。
这三个字落在陆青宁耳中,让她心口莫名一烫。她早已习惯别人叫她陆首领、青宁、暗卫、刀,却很少有人这样正经地唤她一声“大夫”。
她低下头,从随身药囊里取出银针:“殿下若信我,今晚便可先行一针。只是通脉会有些疼。”
“疼是好事。”萧祁澈低声道,“至少说明,我这双腿还知道疼。”
陆青宁指尖一顿,随即沉默地掀开薄毯。
萧祁澈的双腿比常人清瘦许多,膝骨轮廓明显,常年不行走,肌肉已有些萎缩。陆青宁看得心里发沉,却没有露出怜悯。她知道,像萧祁澈这样的人,不需要别人用怜悯去提醒他的残缺。
银针落下第一针时,萧祁澈指尖微微收紧。
第二针,第三针,暖阁里渐渐只剩竹叶拂窗的声音。陆青宁施针极稳,眉眼间的冷意褪去后,竟显出几分专注的柔和。萧祁澈低头看着她,看她跪坐在轮椅前,替他按揉僵冷多年的穴位,心中某处早已沉寂的地方,忽然像被春雨轻轻润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陆青宁收针。
“三日后再施第二次。”她额角沁出薄汗,声音仍旧平稳,“这几日殿下不要久坐不动,每日让侍从替您按揉腿侧。我会写一张方子,先温养经脉。”
萧祁澈看着她:“你脸色不好。”
陆青宁收针的动作一顿:“属下无碍。”
“青宁。”萧祁澈轻轻叹了一声,“你总说无碍,像是只要说得多了,自己便真的不会疼。”
陆青宁手指微僵。
萧祁澈取过先前那只暖手炉,重新放进她掌心:“我如今既让你替我治腿,便也算你的病人。大夫若倒下,病人怎幺办?”
这话说得温和,偏偏让陆青宁无从反驳。
她握着暖炉,垂眸低声道:“属下会注意。”
萧祁澈没有再逼她,只将写好的水路推演图卷起,递给她:“拿回去给五弟。告诉他,柳府寿宴那日,七弟未必只会盯着内宅。他若够聪明,会让前院也乱起来。裴辞此人可用,却也会成为旁人下手的靶子。”
陆青宁眸色一沉:“属下明白。”
她披上夜行衣,准备离开时,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萧祁澈的腿。
“三殿下。”她顿了顿,“下次施针前,别喝寒茶。”
萧祁澈微怔,随即失笑:“好。”
陆青宁转身入了夜色。
紫竹林外风声萧萧,她握着怀中的密卷与掌心未散的暖意,心里却比来时乱了几分。她原本只是奉命而来,送信,取图,问策,治病。可不知为何,听竹轩那一盏灯,竟开始让她觉得,自己从风雪里赶来的路,并非只是任务。
暖阁内,萧祁澈独自坐了许久。
膝下仍有一点细微的麻痛,很浅,却真实存在。那痛意顺着经脉一点点蔓延,像沉睡多年的枯枝,在春夜里生出第一点微不可察的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忽然轻声笑了笑。
“陆大夫。”
这称呼在唇齿间过了一遍,竟比今夜的药香还要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