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偏殿的烛火,燃到子时前一刻,终于轻轻爆了一下灯花。
柳明月坐在窗下,掌心里那张写着“勿开侧门,保全自身”的纸条已经被她反复看过许多遍。裴辞的字向来清瘦端正,笔锋不重,却自有一种不可折弯的骨力。许多年前,她第一次在寒梅诗会上看见他的策论,便是被这样的字吸引。那时她还不知道,一个人的字迹竟能在多年后穿过重重宫墙,落到她掌心里,成了她在这深宫夜局中唯一能信的东西。
她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那八个字一点点卷曲成灰。
秋棠在一旁看得心惊,压低声音问:“小姐,那纸条……是谁送来的?”
柳明月没有回答,只淡淡道:“你什幺也没看见。”
秋棠立刻噤声。
偏殿外夜色深沉,慈宁宫的宫人早已换过一轮值守。太后病中喜静,入夜后各处廊下只留了几盏昏黄风灯,风一吹,灯影便在窗纸上摇晃,像一双双藏在暗处窥伺的眼睛。柳明月起身,取过皇后赏下的那支凤尾金钗,指尖在钗身上轻轻一按,那处藏纸条的暗扣再次弹开,里面已经空了。
这支钗做得极精巧。
若她是个被冷落得失了分寸的女子,今夜看见那句“有人可助你见凌云阁之人”,只怕真会心动。毕竟在旁人眼中,她该恨苏晚兮,恨到宁愿冒险也要见一见那张夺走五殿下心神的脸。可惜那些人算错了一件事。
她柳明月这辈子最不愿要的,恰恰就是萧祁渊的心。
“秋棠。”她轻声唤道。
秋棠忙上前:“小姐?”
“你去内间歇着,不论听见什幺动静,都不要出来。”柳明月将金钗重新插回发间,镜中那张脸清艳冷静,看不出半点慌乱,“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入夜后头疼,服了安神汤,早已睡下。”
秋棠脸色发白:“小姐,奴婢陪着您吧。这里是宫里,万一……”
“正因为这里是宫里,你才更不能陪着我。”柳明月看向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柳家嫡女自幼养成的压迫感,“记住,今夜你若乱跑,我保不了你。”
秋棠咬了咬唇,最终含泪应下,退入内间。
柳明月独自站在外间,熄了两盏灯,只留窗边一盏。随后她取下自己的斗篷,披在椅背上,又用软枕垫出一个人影,远远映在窗纸上,倒像她正端坐在灯下等人。做完这一切,她转身隐入屏风后的阴影里,手中紧紧握着那支凤尾金钗。
子时的梆声远远传来。
第一声落下时,偏殿外一切如常。
第二声响起,慈宁宫西侧的小门处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铁锁被人从外头拨开。那声音细微得几乎要被风声掩去,可柳明月自幼在深宅里看惯了人心,越是平静,越能听出这平静里藏着的裂缝。
很快,有脚步声沿着廊下靠近。
不是一个人。
至少三人。
柳明月屏住呼吸。
窗外忽然响起一道极低的女声:“柳小姐,您在吗?奴婢奉命带您去见凌云阁那位姑娘。”
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显然是故意让屋内的人听见。若她此时真急着见苏晚兮,必会开门询问;若她犹豫,对方便还有下一句能诱她动心。
柳明月没有出声。
外头静了一瞬,随即那女声又道:“柳小姐,那位姑娘已经被带入宫中,就在侧门外的车里。过了今晚,您再想见她,便没有机会了。”
柳明月眼底泛起冷笑。
苏晚兮若真被带入宫中,五皇子府早已掀翻半座京城,怎会轮到一个宫女在这里轻飘飘传话。这样拙劣的谎言,偏偏又足够刺中一个“怨妇”的心。因为怨恨之人,往往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发疯的借口。
门外的人显然等得不耐,脚步声逼近。
下一瞬,偏殿的门闩被人从外头一点点挑开。
柳明月握紧金钗,正要后退,却听廊下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慈宁宫夜禁森严,几位这是要带柳姑娘去何处?”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骤然出鞘的薄刃,瞬间划破夜色。
门外几人猛地一惊。
柳明月心口也随之重重一跳。
是裴辞。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裴辞一个五皇子府的谋士,按理说绝不该在子夜时分出现在慈宁宫。可那声音太熟悉,熟悉到她在听见的瞬间,掌心都微微发烫。
外头有人压低声音厉喝:“什幺人?胆敢擅闯慈宁宫!”
裴辞淡淡道:“大理寺奉旨追查护国寺刺客余党,查到宫中有内应与江南私兵暗线勾连。今夜入宫,是得了陛下口谕与大理寺卿手令。倒是几位,子时撬开太后偏殿侧门,意欲何为?”
他说完,廊下火光骤亮。
数名大理寺差役与羽林卫从暗处现身,将偏殿外的宫女和两个内侍围住。那宫女脸色大变,袖中寒芒一闪,竟要强行突围。可她刚一动作,便被裴辞身旁的差役一刀压住手腕,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偏殿内,柳明月缓缓闭了闭眼。
原来他不是只递了一张纸。
他还亲自来了。
外头动静惊醒了慈宁宫值守宫人,很快,太后寝殿方向也亮起灯来。皇后身边的女官披衣赶至,见偏殿外这阵仗,脸色瞬间沉下:“裴先生,你虽是五殿下身边的人,可这里是慈宁宫。深夜带大理寺闯宫,惊扰太后凤体,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裴辞垂首行礼,姿态恭敬,话却半分不退:“女官慎言。学生并非私闯,而是奉命查案。此三人夜半撬门,袖藏利刃,口称要带柳姑娘去见凌云阁之人。此言牵涉五皇子府清誉,也牵涉太后安危,学生自然要问个明白。”
那女官脸色微变:“什幺凌云阁之人?休要胡言!”
“是不是胡言,审过便知。”裴辞擡眸,清隽的眉眼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冷静,“还是说,女官觉得此事不该审?”
一句话,将对方堵得哑口无言。
偏殿的门终于从里头打开。
柳明月披着一件素白外衣站在门内,发髻微松,脸色有些苍白,却仍旧端庄得没有半分失态。她先看了一眼地上被押住的宫女,又擡眸看向裴辞。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里短暂相触。
不过一瞬,裴辞便垂下眼,退后半步,恭声道:“夜中惊扰姑娘,学生失礼。”
柳明月也极轻地收回视线,声音平静:“裴先生来得及时,何来失礼。”
这句话落下,周遭诸人皆未察觉异样。
唯有裴辞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
太后很快被惊动,皇后与崔嫔也相继赶来。那三个被擒的人跪在庭中,嘴硬得厉害,只说自己是奉人之命来给柳明月传话,并不知晓背后主使。可从他们身上搜出的匕首、迷香与一枚刻着崔氏商号暗记的铜牌,却足够让崔嫔脸色当场白了几分。
太后病中被扰,怒意难掩,冷冷看向崔嫔:“这是你宫里的人?”
崔嫔立刻跪下:“太后明鉴,臣妾不知!定是有人栽赃臣妾!”
皇后眸色微动,正要开口圆场,却听柳明月忽然轻声道:“太后娘娘,臣媳有罪。”
所有人都看向她。
柳明月缓缓跪下,脊背却挺得笔直:“臣媳入宫侍疾,本该安分守礼。可今夜这些人打着带臣媳去见凌云阁之人的名义,意图诱臣媳开门。臣媳愚钝,不知他们背后究竟想做什幺,但臣媳明白,若臣媳真开了门,惊扰太后、牵连五皇子府,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她这番话说得极巧。
既把自己摘成了险些被利用的受害者,又主动将“凌云阁”三个字摆出来,堵住了旁人继续借此生事的口。太后若再追问,便显得像是她也对那个“凌云阁之人”兴趣过重;皇后若再引导,就更像提前知道这场局。
太后脸色沉沉,一时没有说话。
裴辞站在廊下,目光低垂,唇边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柳明月不但没有开门。
她还借这一跪,将自己从棋盘上挪开了半步。
这一夜,慈宁宫审到天色将明,终究没有审出真正的主使。崔嫔哭得梨花带雨,皇后一口咬定宫中有人借崔氏铜牌陷害,太后头疾发作,只能命人将三个夜闯偏殿的宫人暂押慎刑司,待皇帝定夺。
裴辞离宫时,天边刚泛起一点青白。
他走过长长宫道,身后忽然传来轻微脚步声。
“裴先生。”
他停下,却没有回头太快,仿佛怕自己一回头,便会泄露什幺不该有的情绪。
柳明月站在宫墙阴影下,手中握着一册旧书。那书用素色帕子包着,递到他面前时,她的指尖有些凉。
“这书,先生当年送错人了。”她声音很轻,“如今物归原主。”
裴辞垂眸看着那卷《春秋策论》,许久没有伸手。
“没有送错。”他终于道。
柳明月呼吸微颤。
裴辞却已后退半步,重新行礼:“此书既在姑娘手中,便是姑娘之物。宫中风大,姑娘早些回去。”
他转身离开,青衫背影清瘦而克制。
柳明月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尽头,才低头看向那册旧书。帕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新的笺纸。
她展开。
上面仍是裴辞的字。
只一句。
「明月不必照高楼,亦可照长夜。」
柳明月眼眶一热,终究没有让泪落下来。
她将纸条收进袖中,转身走回慈宁宫。天光渐亮,宫墙高深,她仍旧是柳家的女儿,是五皇子名义上的正妃,是这盘棋上暂时无法离席的人。
可这一夜之后,她忽然觉得,长夜并非全无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