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轩的雨,一夜未停。
檐角积下的水珠顺着青瓦滴落,在石阶上碎成细密的声响。暖阁内,松柏香被炭火烘得愈发清冽,萧祁澈坐在轮椅中,面前摊开的江南水路舆图已被他用朱笔圈出了三处要害。
陆青宁立在一旁,湿发已经擦干,身上仍带着夜雨的寒意。她惯来冷硬寡言,此刻却忍不住看向那张舆图。
三处朱圈,分别落在青州渡、望潮滩、以及一处几乎被旧图抹去的小小水寨上。
“这里。”萧祁澈执笔点了点最后一处,嗓音温润,却字字锋利,“乌篷寨。”
陆青宁蹙眉:“属下从未在玄甲卫的江南密报中见过此地。”
“因为它三年前就该被水患冲毁了。”萧祁澈淡淡一笑,“可若有人事先修了暗堤,将水势引开,乌篷寨便能在官府账册里‘死去’,在真实的江南水网中活下来。”
陆青宁眸色一凛。
死人最适合藏秘密。
死去的寨子,自然也最适合藏私军。
萧祁澈将朱笔搁下,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舆图边缘,眉眼间那点温和笑意淡了几分:“七弟此人,最擅长借别人的手遮自己的影子。崔氏在盐铁账上做局,不是为了银子,而是为了水路;水路一通,兵刃粮草便能无声无息地入江南腹地。”
“属下立刻回府禀报主子。”
陆青宁俯身便要收起密卷,却听萧祁澈忽然道:“青宁。”
她动作一顿:“三殿下还有吩咐?”
萧祁澈看着她,眸色清透得近乎残忍,仿佛能一眼望进人心最深处:“告诉五弟,七弟既然查到了凌云阁,下一步未必会硬闯。”
陆青宁擡眸。
“硬闯凌云阁,便是与玄甲卫正面相撞。七弟不会做这等蠢事。”萧祁澈语气平静,“他会让一个看起来绝不会引人怀疑的人进去。”
陆青宁心头猛地一沉。
萧祁澈缓缓道:“医者、女眷、宫中赏赐、旧人遗物。凡是能让苏姑娘心软或不得不见的东西,皆可能是刀。”
暖阁里一时只剩雨声。
陆青宁攥紧了手中的竹筒,指节微微泛白:“属下明白。”
萧祁澈望着她紧绷的背影,忽然轻叹:“还有一句话,也替我带给五弟。”
“请三殿下示下。”
“他若真将苏姑娘护成笼中雀,旁人只需在笼外放一把火,便能逼得他方寸大乱。”萧祁澈的声音很轻,却像春寒里的一枚冰刃,“真正能护住她的,从来不是铜墙铁壁,而是让她也有握刀的力气。”
陆青宁心口一震,半晌才垂首:“属下定会转达。”
她转身离开暖阁,披上蓑衣,重新踏入雨幕。行至院门前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重重雨帘,萧祁澈依旧坐在那盏孤灯下,月白衣袍清冷如雪,仿佛这世间所有血腥与纷争,都沾不到他半分。
可陆青宁知道,他不是不染尘埃。
他只是早已在尘埃里坐得太久,久到连疼痛都不肯让旁人瞧见。
……
五皇子府,凌云阁。
苏晚兮醒来时,窗外天色微亮。
春雨敲在琉璃窗上,细细碎碎,像有人在梦外轻叩。她披衣起身,刚掀开帐幔,便看见萧祁渊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
他一夜未睡。
玄色衣袍半隐在昏暗灯影中,眉眼冷峻,指间夹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那信纸边缘已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痕,显然是压着怒意。
“哥哥?”苏晚兮轻声唤他。
萧祁渊擡眸,眼底的寒意在看见她赤足踩地的瞬间散了大半。
“谁准你不穿鞋下来的?”
他放下密信,大步走来,将她整个人抱回榻上,又俯身替她套上软底绣鞋。动作强硬,指腹却极轻,像怕碰碎了什幺。
苏晚兮垂眸看着他,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酸软。
旁人眼里的五殿下,是能在金殿上当场取人性命的修罗;可在她面前,他会因她赤足下地而沉下脸,也会笨拙地替她拢紧披风。
“出事了吗?”她问。
萧祁渊没有立刻回答,只将她抱到自己膝上,掌心复住她微凉的手背。
“老七查到凌云阁了。”
苏晚兮睫羽轻颤。
她并不意外。太后寿宴那一夜,他带她入宫,已等同于将自己最隐秘的软肋暴露在群狼环伺之下。太子看见了,七皇子自然也会看见。
“他会来杀我吗?”她轻声问。
萧祁渊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不许说这个字。”
他的声音低得可怕。
苏晚兮被他抱得有些疼,却没有挣扎。她擡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下颌:“哥哥,我不是怕。我只是想知道,接下来我该怎幺做。”
萧祁渊垂眸看她。
少女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清亮平静。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味躲在他身后,也不再只会在危险来临时担心自己会拖累他。
她在学着站起来。
学着与他并肩看这吃人的朝局。
这一认知让萧祁渊心口生出一种极陌生的战栗。那战栗不是怒,也不是欲,而是一种更深、更危险的贪念。
他想将她藏起来。
也想看她发光。
两种念头在骨血里撕扯,逼得他眼底红意翻涌。
“兮儿。”他扣住她的后颈,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嗓音沙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更舍不得放手。”
苏晚兮轻轻弯了弯唇:“那就不要放。”
萧祁渊呼吸一沉。
她主动靠近,隔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将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唇角。
“哥哥护了我这幺多年,也让我护哥哥一次,好不好?”
屋内灯火静静跳了一下。
萧祁渊盯着她,良久,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低哑,带着近乎失控的纵容。
“好。”
他说:“但你要记住,若有半分危险,我会亲手折了这盘棋。”
“哪怕江山将倾?”
“哪怕江山将倾。”
他答得毫不犹豫。
苏晚兮心尖一颤,却没有再劝。她知道,萧祁渊的爱从来不是温和的春水,而是能吞山覆海的潮。她若要留在他身边,便不能只怕他的偏执,也要学会接住他的偏执。
就在此时,阁外传来陆青宁的声音。
“主子,属下回来了。”
萧祁渊神色瞬间冷下,替苏晚兮拢好披风后,才淡声道:“进。”
陆青宁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雨气。她将竹筒与萧祁澈的话一并呈上。
萧祁渊展开舆图,目光落在“乌篷寨”三个字上时,眼底杀机骤现。
“果然是老七。”
苏晚兮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舆图。片刻后,她忽然开口:“哥哥,这处乌篷寨若在官府账册中已毁,那它近三年的粮盐供给从何而来?”
陆青宁一怔。
萧祁渊也侧眸看她。
苏晚兮伸手,指尖落在舆图旁一条极窄的支流上:“私军可藏,兵刃可藏,但数千人的吃穿用度藏不住。江南多水,粮食转运必走漕船。若七殿下借的是崔氏的盐铁账,那粮盐两账必有一处对不上。”
她顿了顿,眼睫微垂:“只要找到那一处亏空,乌篷寨就不再是传闻,而是铁证。”
陆青宁眼中掠过一抹惊异,随即低头:“姑娘所言极是。”
萧祁渊看着苏晚兮,眸色幽深得像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
他忽然伸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包入掌心。
“听见了?”他对陆青宁道,“传信裴辞,查江南近三年粮盐双账,尤其是青州渡附近所有虚报损耗的商船。”
“是。”
陆青宁领命,正要退下,外头却忽然传来侍女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姑娘,宫里来人了!”
萧祁渊眸色一沉。
侍女跪在门外,声音发颤:“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许嬷嬷,奉太后懿旨,说听闻姑娘受了惊,特赐宫中女医入府替姑娘诊脉。”
屋内霎时死寂。
陆青宁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萧祁澈的话,竟应验得这样快。
医者、女眷、宫中赏赐。
一把看似温和的刀,已递到了凌云阁门前。
萧祁渊缓缓站起身,周身气息冷得骇人。苏晚兮却在此刻拉住了他的衣袖。
“哥哥,让她进来。”
“不行。”萧祁渊想也不想便拒绝。
苏晚兮仰头看他,声音轻柔却坚定:“若今日拒了,太后与皇后便会更加起疑。七皇子也会知道,凌云阁果然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
“那又如何?”萧祁渊冷笑,“我杀几个宫人,还需向她们交代?”
“可哥哥要的,不只是杀人。”苏晚兮轻声道,“哥哥要的是让他们自己露出尾巴。”
萧祁渊眼神阴鸷,显然仍不愿松口。
苏晚兮起身,走到他面前,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有陆姐姐在,有玄甲卫在,也有哥哥在。我不会有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哥哥不是说,要让我也有握刀的力气吗?”
萧祁渊猛地看向陆青宁。
陆青宁立刻垂首,心中却暗暗叫苦。三殿下这句话,果然比任何兵刃都更能刺中主子的要害。
良久,萧祁渊终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眸底的疯狂已被强行压下,只剩森寒的杀意。
“让她进来。”
他一字一顿道:“青宁,你亲自守在晚兮身侧。那女医若敢多看她一眼,剜眼。若敢碰不该碰的地方,断手。若敢让她皱一下眉……”
萧祁渊薄唇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本殿便让她连同她背后的主子,一起葬在这场春雨里。”
半炷香后,凌云阁外的重门缓缓开启。
许嬷嬷领着一名身着青灰医女服的女子踏入院中。那女子低眉顺眼,药箱挎在臂弯,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秀,气息温顺。
可就在她跨过门槛的刹那,苏晚兮隔着珠帘望过去,目光忽然微微一顿。
那医女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层极薄的茧。
不是常年执针留下的茧。
而是握短刃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苏晚兮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面上却未显露半分。她缓缓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萧祁渊亲手塞给她的玲珑金簪。
金簪尾端,藏着一寸见血封喉的寒芒。
这一次,她不是被护在笼中的雀。
她是萧祁渊亲手养出的,最柔软、也最锋利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