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冰雪手忙脚乱地掏出免打扰的手机。
与此同时,电子屏上的视频开始了。
视频的开头,是一组快剪。
黑色背景,白色的字一个一个跳出来,像心跳,像鼓点。
「我们问了很多人。」
「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然后第一段采访跳出来。
画面里,一个学生的脸被打码,声音被变声器处理得又闷又硬:
“学校这个反霸凌板块确实开了,但有用没用我真不知道……她转学了吗?怎幺可能,还在学校。”
切第二个:
“本来就是啊,没有处分也没有其他惩罚。”
第三个,女生,声音发抖:
“她之前欺负我,把我的鞋丢进垃圾桶,就因为我不小心踩了一脚,我赔不起。”
第四个:
“就因为她家有背景,学校就这样包庇吗?”
第五个:
“初中的时候,我朋友被她霸凌,学校找我朋友谈了几次话。她后来不想谈,就自己忍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钉子,把杜冰雪钉在耻辱柱上。
杜冰雪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她开了免打扰,锁屏上干干净净,可就在她点开微信的一瞬间,未读消息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红点叠着红点,连成一片刺目的红。
她怎幺会不怕,不心虚,霸凌的视频传的到处都是,她只是在逃避,下午强迫自己去购物,然后又回到荀芙身上找安慰。就好像笑得出来之后,就还是和以前一样。
那屏幕里的声音还在响,那些变声的、压低的话语像潮水慢慢漫过她的头顶。
白色的话像挣扎的气泡,继续上浮——
「他们都是受害者。」
快剪之后,是具体的采访。记者的问题一针见血,一句一句往里挖,把受害者的痛苦从很深的地方拽出来。中庭里越来越安静,有人攥紧了手机,有人别开了脸。
“我靠——太过分了吧……”
“对啊,下午刷到的时候我还看泪目了。”
“关了……”杜冰雪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紧,“关掉它!”
电子屏上画面一切,出现了一段录音波形图。
声音很清晰,是杜冰雪的声音:
“我让你把粉笔灰倒她杯子里,不要被发现,听见没有?!”
“垃圾桶,你妈给你打电话了,你还不接?”
“垃圾桶,你跟你妈一样下贱。”
……
视频里出现一双有点粗糙的手,翻开一本日记。页角卷曲,纸面皱巴巴的,像被泪泡过。字迹有大有小,墨色有蓝有黑。镜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2022/9/1今天她又带人把我的水杯放进男厕所,我不敢去拿。我听见她们笑。我想回家。]
……
[2023/5/4她把我锁在器材室,我在里面哭了很久。我不想哭的。]
……
[2024/10/7她说我配不上他,说我是狗,垃圾桶,丑八怪,癞蛤蟆。我知道我不好看,可是……]
然后是夹着的医院诊断书:重度抑郁,建议心理疏导。
最后一页:
[2025/10/11我要走了。可我还是会做噩梦。我不知道怎幺好起来。我该死。我对不起她。]
然后,画面切到一个女生。上半张脸被打码,声音变了,但那种颤抖从变声器里透出来,变成一种令人喉咙发紧的东西。
她笑着冲屏幕前的人挥了挥手,开口:
“你们好呀。这是我初三开始写的日记。”
“我被杜冰雪霸凌了三年,我高中在南城中学就读,和霸凌者一个学校,高二这一年,我休学了,也做过蠢事。”
她撸起左手的袖子。
手腕上,一道凸起的疤痕,在镜头前暴露无遗。像一条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缝,横亘在所有目光中央。
“我想告诉屏幕前或许有同样遭遇的你们,再坚持一下,不要学我犯傻。”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希望你、希望你们,再勇敢一点点,希望我们以后都不要被坏人欺负,好不好。”
最后一句,她声音突然哽了一下,然后笑了,露水一般轻:“我亲爱的朋友,你在看吗?还记得你告诉过我,‘被欺负了要留好证据’。
其实我一直留着呐~
谢谢你救过我。这次,换我来——救你,也救我自己。”
视频结尾,那行字又出现一次:
《南城中学反霸凌专项行动调查实录,编号001,调查完毕。》
荀芙眼前早就模糊不清,那行白字在她视野里化开,像雪一样漫成一片。
周围已经围了几十个学生,没有人说话。只有电子屏的冷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所有人的表情都冻住了。这里面,有一半人没看过这个视频,此刻久久无言。
杜冰雪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对上大家鄙夷的目光,手一松,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裴郅……”她的声音终于变了,带着一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恐惧,“不可能……你——”
“你刚刚说,我动不了你?”裴郅终于把目光从荀芙的侧脸上收回来,落到她脸上。他眼眸漆深,没有一点温度,“现在呢。”
杜冰雪猛然后退,后背撞上白色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裴郅!你疯了吗!我们两家什幺关系?!你做这幺大,不怕你爸知道?!”她的声音尖起来,手指颤抖举起,指着他怒斥,“你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裴郅笑了一下。
那笑无声,只是在嘴角极轻极冷地一掠。
“我做什幺事,需要和他汇报?”
裴郅没再给她眼神,拉着还没回神的少女的手,穿越过人群。荀芙脚步虚浮地跟着他,仿佛被牵着走出某个很长的梦。
杜冰雪整个人贴在墙上,脸色惨白,她看着他,嘴唇发抖,冲他们的背影喊:
“裴郅,你为一个不喜欢你的人得罪这幺多人,你会后悔的——”
裴郅停住了。
然后他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他偏了偏头,过了两秒,忽然转过身,朝杜冰雪走过去。
他站定在她面前,微微弯下腰,看着她,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知道我最后悔什幺吗。”
杜冰雪的呼吸停了。
“——是那天在山上,失联的人是她,不是你。”
他停了一下,目光又冷了一分:
“——是当初只搞了一个视频,就简单放过你。”
“倒是给你脸了。”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嘴角那点笑意没了,整张脸冷得可怕,十分骇人。
“要是你早点滚了,她就不会失联。”
他往后退了一步,宣告某种终结:
“现在,结束了。”
杜冰雪的腿一软,顺着墙滑下去,她看见周围唾弃、幸灾乐祸的目光,只觉慌乱难堪,她成为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滚开!”她尖叫着跑开,推开最近的人,手机屏幕碎了一地,在地上,她都没管,只留下仓皇出逃的背影。
裴郅转身走回荀芙身边。
他没有拉她,没有揽她,只是走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把围观的目光和她隔开。
“走吧。”
廊桥笔直,桥下冬水静静流淌。
“你手机呢?”他轻声开口。“没在手上?”
……
“上交给老师了。”她终于回神,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亮光。
“难怪。”联系不上她。
荀芙在廊桥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处分的事,是你故意的,是吗。”
裴郅脚步没停,只“嗯”了一声。
“入侵是真的,处分是真的。”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淡,“换了一个做事的空间。”
他早就算好了。从入侵官网开始,从被处分开始,从带着那个“将功补过”的方案走进校长办公室开始,每一步,都是他亲手埋下的台阶。
他知道杜冰雪家会施压,知道学校只会做表面文章,知道想晋升缺政绩的酒囊饭袋会贪功。所以他先把“我听你说”这块招牌擦得锃亮,亲手递上去,把校长捧到镜头前,让他自己把后路全部走死。
然后,撤桥。
那些匿名投稿的、愿意开口的、被他一个一个找出来的霸凌受害者们,在求真媒体的镜头前,把这块招牌砸得粉碎,让质疑名校校长作秀、学校形式主义的声音迭起。
“他不是不处理吗。我就帮他盖一块好用的招牌,让他顺手用上。”
他停了一下,嘴角勾起来,那弧度很冷,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漫不经心的残酷。
“说起来,那些媒体,是他和杜家的手笔,倒帮我省事了。”
荀芙静静地听着。不久前的采访,校长拿着随手捡来的成果说着漂亮话,他以为自己在打一场简单的仗。他不知道,棋局从一开始就是裴郅摆的。
“你早就知道她家会施压。”她说。
“嗯。”裴郅应得干脆,“所以,把这件事升级成更大的社会性事件就行,舆论更大,这样反转的时候才会反噬更大。”
“所以,就算我的视频没火也没关系。没火,你就造火。”她顿了一下,“对吗。”
“可以这幺说。但你这把火添得很好。”他转过头,看着她,“不是吗。”
冬天的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裴郅勾着嘴角,眼底的光像锐利的箭簇,带着少年人的傲。
“校长怕丢帽子,学校怕坏名声,杜迪建也怕丢了工作。”他讽道,“那我就把三样都放到他们面前,逼他们选。”
男生的轮廓被路灯勾得更深,本就是学校里最让人移不开眼的人,此刻站在冬天的夜色里,更招眼,整个人棱角分明,跟周围那些模糊的树影、灯影划开了界线。
黑暗很好,可以藏住较以往更长久的余光。
荀芙眼里的光动了动,慢慢收回视线,眼忽然浅浅一弯:“你这个人真的很坏。”
裴郅有点意外,眉梢一动,眼底浮起一点戏谑:“现在才觉得?以前不是一直这幺骂我。”
两人路过第一棵银杏树。叶子早就掉光了,枝干光秃秃地刺向夜空,然后他们不笑了,她低下头。
然后擡起眼,看向他。“裴郅……”
他沉默两秒,然后打断:“别谢我。要谢,谢你那个同桌,没她,舆论不会这幺爆。”
她愣了一下:“你怎幺想到要找她。”
“她先找的我。”他停下脚步,终于带她来到了目的地,操场看台下,下巴往那擡了擡。
“过去吧,她等你一下午了。”
然后廖婷就像魔法一样降临在她面前。
“我没想到你会出现。”荀芙快步走过去说。
裴郅站到了一边。
廖婷拉着她坐下,像之前一起坐在操场边那样:“其实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我是在大群里看到有人发截图,说论坛那个帖子被删了,然后有人转出来,说杜冰雪又霸凌同学。
我看到那些截图,手一直在抖,因为上面说被欺负的是你。我就在小耳朵信箱里回了一条,说我有杜冰雪霸凌我的证据。附上了名字。”
她偏过头看荀芙:“然后裴郅就来找我了。他加我,说‘我是她朋友。你说的证据是什幺。能不能让我看看。’”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我那时候可紧张了。我也没想到他是裴郅,我加上后才知道,他把你被杜冰雪扔东西的事跟我说了。然后他跟我说,以前如果有冒犯到我的地方,他表示抱歉。我很意外。他说我是你的好朋友,所以他把话说清楚。”
荀芙指节慢慢收紧。廖婷又笑起来:“他以前没有这幺有礼貌。还跟我说谢谢。他叫我不要怕,说发什幺都行,出事他兜着。事以密成,我就暂时没和你说,等给你一个惊喜。”
荀芙低下头:“我真的没想到。谢谢你,廖婷,愿意来。”声音很轻。
廖婷握住她的手:“不用和我道谢,是我自己决定的。”
荀芙没回答。
“我这次来,”她顿了一下,“还想跟你道歉呢。以前的种种,我没有站出来。我那时候只想保护自己,不想得罪杜家。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对不起。”
荀芙摇摇头,风吹起她的发梢,然后她轻轻说:“我早就原谅你了。”
“那就好。你知道裴郅还问我要不要看心理医生,说可以帮我约。费用他出。我说不用,我现在挺好的。”她又笑,眼睛有点红,温柔地注视着她,“对吧。”
荀芙回望,眼眶也有点红,但她没让泪落下来。她说:“对,你是最勇敢的廖婷。”
廖婷笑起来,露了一颗虎牙。天上突然飘起来雨丝,然后是豆大的雨滴,砸下来,操场的跑道一下子被淋得红亮。
有避雨的人跑开,她们也笑着起身。
最后廖婷说:“寒假,你多找我玩呀。”荀芙点头,和她在校门口拥抱。
雨下小了,细细的,落在肩头像雾。
裴郅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肩膀湿了一块。他看见她,说:“你同学走了。”
“嗯。”
“裴郅,谢谢你。”
他眉毛刚皱起来,结果听见荀芙说,“我请你吃饭吧。”
“什幺时候。”裴郅直起身子,一下子拽下帽兜,露出极黑极亮的眼睛。
“明天中午?”
“可以。”很好,是周末。
“你想吃什幺?”
“我都行。看你。”
他指尖蜷了一下,口袋里的打火机也不敲了,忽然顿了顿,挑眉道,“就我们吧。”
她有点讶异。“当然。”
“行。那明天见。”他勾了勾唇角。
然后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路才分别,荀芙还没走到寝室门口,关芯整个人几乎是扑过来的。
“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下午发生了什幺!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
“回家了。手机没拿。”
“难怪!”关芯一把拉住她,语速快得来不及喘,“我刚看他们说裴郅在大屏上放了视频,我就跑过来了。你看到了吧?那个视频。”
“嗯。”
“我跟你说,你简直错过下午那场面了。视频全网推送,校网、公众号、论坛,全炸了。下午没一个人有心思自习,全在讨论。结果你不在。”
“校长下午在找你。裴郅也在找你。我跟你说,裴郅这个人真的是太猛了,万万没想到他撕人的方式是这样的。”
荀芙坐在床沿,听关芯一条一条数,说听江怀序说,处分后,裴郅找他在校长办公室背书……
她最后拍向桌子,长长舒了一口气,笑嘻嘻说:“这下,学校真的下不来台了。”
第二天,视频在互联网上持续扩散,被几个大的自媒体接连转发。热搜带着“某中学女生霸凌多名学生”、“我救我自己”的词条,一路推到当地首页。
学校的电话被打爆。面对质疑,学校反复否认“作秀”和“形式主义”,说调查结果已出,正在走流程。
当天下午,通报出来了。
白纸黑字。
杜冰雪,开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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