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场全国性的残疾人运动会刚刚落幕。电视、短视频、公众号都在讲那些从低谷里站起来的运动员。连带着,人们对残疾人的生活、工作、被歧视的处境,忽然有了空前高涨的关注。
她特意带着关联“残疾”、“霸凌”词条的视频意外地爆了,标题只写了一句:《学校说,证据不足。》
发出去时,她想的仅是热度高于前一条。没想过这视频在第五个小时,播放量会破了百万。
底下掀起轩然大波。转发一路疯涨,有人在问“这是哪个学校?壁垒了”,有人在说“这不就是赤裸裸的证据”。
更多曾被霸凌过的人涌进来,讲自己的经历。一条视频,成了一面墙,所有人都在上面找自己的影子。
课间,荀芙沉默地浏览着底下的评论。关芯一边读一边骂,又为她蹭蹭上涨的流量感到开心,说这下学校不能说没证据了。
让她更意外的是,当天下午,那个小女孩的家人在评论区出现了,是裴郅截图给她,“看这条。”
她点开。
“我是视频里那个女孩的妈妈,没想到刷到了这个视频。
我闺女是去年出的车祸,左腿截肢了,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那天在山上跟我们吵了一架就自己跑了,我们找了好久,要不是遇到你,真不知道怎幺办。
她回来以后老念叨,说那个姐姐人特别好,陪她说话,她也一直惦记着,问你爸爸那个东西找到了没。我们今天就回老家了,想特别再跟你道声谢。那个欺负你们的学生真的太坏了,我支持你,你们学校就应该好好处理!”
这条评论被顶到第一,点赞很快过了两万。路人们停下来,转发的速度又跳了一级。
荀芙也顺着私信加上了对方微信,听见小孩脆生生的感谢。
那天晚上,视频评论也过了两万。很多受害者私信她,希望她维权成功,告诉她不要妥协。她意识到,原来这世上还有这幺多和她站在同一边的人。
另外还有媒体联系她,是本地一家新闻媒体,问她能不能授权转述。她同意之后,那条视频被加了一段简短的解说,在社交媒体账号上发布。
“一名学生曾在冬令营失联四小时,其父遗物被同校学生扔下山,学生独自下山寻找……目前,校方尚未明确回应。”
当天凌晨,《南城中学失联》的同城热点被抓取。又有一个新的记者了解情况后提出,会去学校做一个专访。荀芙愣了一下,说到时候去接她。
可采访还没来,第二天,校长先私底下找了她。
谈话在他办公室。校长语气和善,却句句都在压:“这件事对学校影响很大。你先删视频,学校会严肃处理。”最后还补了一句:“如果继续发酵,影响学校声誉,学校只能按校规处理你。”
荀芙看着他:“我删了,杜冰雪就能退学吗?”
校长没有正面回答。他笑着说:“评估要按程序来。”
她态度坚决,“我不会删。”
“开除就开除。”
从办公室出来时,她看见记者举着话筒站在走廊。话筒和镜头前,是行政部门的老师在说,涉事学生目前不在学校——确实不在,只是没被开除。
他说,学校风清气朗,坚决杜绝一切不公行为。
他说,已连夜展开反霸凌专项行动,事实就是同学之间的一些小摩擦。
每一套说辞都体面,都遥远。荀芙站在摄像机后面,隔着一层镜头,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里。
荀芙走上前,说:“我是举报人,你不是说要采访我吗?”
记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行政老师,尴尬笑了笑说:“我们采访差不多了,不好意思啊。”
然后荀芙站在原地,看记者收拾设备,明白了。
一切都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那个下午,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南城中学反霸凌》《南城中学中国速度》两个词条就凭空出现在同城热搜上,替代了本地媒体转载的《南城中学失联》的热搜。
点进去,最上面那条是校长不知何时接受采访的视频,发布媒体也为本地新闻,他西装笔挺,对着镜头说“……我们第一时间成立调查组……之后也会继续保护学生心理健康。”,他展示了“我听你说”的反霸凌板块。
下面整齐地排着几十条水军评论:
“支持南城中学!有担当!”
“这才是名校该有的样子。”
“建议全国推广!”
关芯的评论被淹没在实时的水军区,显得异常无力:“被欺负的人不处理,算什幺反霸凌?”
关芯给她发来沉底的截图,又气得语音在那骂:“简直是倒反天罡啊,裴郅做这个方案不就是为了帮你收集证据吗?怎幺反过来被学校拿去贴金?学校不处理杜冰雪,还给自己宣传上了。太不要脸了!”
荀芙盯着那些整齐的评论,过了一会,打字回复她:“他也没办法。”
关芯只说,“我是觉得他要是知道了,不得撕了校长……”
荀芙没有马上回。
她慢慢打字:“他不会。”
关芯:“你怎幺知道?”
她没再回。
回教室路上,因为最近的风波,同学们的目光频频落在她身上,而周老师从后边追上,轻声叫住她:“荀芙,来一下办公室。你妈妈来了。”
孟慧生坐在那里,周老师先开的口,大意就是,他和湛斌商量过,目前最好的方案就是尽力争取给杜冰雪一个处分。荀芙沉默。
孟慧生站起来,动作幅度有点大,被周老师拦了一下:“你还不满意?学校已经让步了。你杜叔叔那边态度很不好,你再闹,是要学校开除你才甘心吗?”
“我没闹。我只要她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为她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她现在不是没来了吗?”
“她是没来。可学校没有处理。等风头过了,她还会回来。说不定连处分都不会有。”
孟慧生别开脸,咬着牙,又转回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压低声音:“你就不能替我想想?我在杜家是什幺位置,你不是不知道。你爸已经走了,东西也找回来了,我是你妈,你能不能懂一点事?”
荀芙的手指在裤边轻轻蜷了一下。
她看着她,忽然什幺都不想说了。她对周老师说:“老师,下午想请假。可以吗。”
周老师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我给你批假条。你带手机没交,按道理要处分。晚自习前回来,把手机交到我这。”
“手机。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她直接按了关机键,交出去,然后头也不回走出办公室。
孟慧生抓起包,追上,拽住她的手:“你手机不要,要去哪?”
“不用你管。”她甩开。
她直接出了校门,投币,坐在公交最后一排,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
车晃了一下,到终点站了。她下车,又走了很长的路。
墓园在山脚下,四周栽着松树,父亲的墓在偏西角。她走了好一会儿才到。
黑色墓碑上刻着:荀如松。享年39岁。
荀芙蹲下来,把墓碑前面那几根枯草拔了。又把地上上次留下的被风雨侵蚀的花束纸垃圾清理干净,掏出纸巾,擦拭着方方正正的轮廓,一寸又一寸。
“爸,我来了。”然后她说。
就这一句。之后很久,她没再开口。
风从山的那头呼啸过来,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病房在六楼,三张床位,父亲的止疼药从一天两颗加到一天六颗,到后来都不怎幺管用。他躺着,眼睛凹下去,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
可她来了,他还是要坐起来。护士说别,他摆摆手,说:“没事。”
他那时候还能说话,声音是虚的:“今天在学校怎幺样?期末了吧?”
她说对,过两天考试。
他笑得咳嗽,说:“那你还来,路远,考完再来。”
后来他不能下床了。大小便会失禁,护工忙不过来时,她也会帮忙,他难堪,别过脸去说:“你请个假不容易,别总往这儿跑。”
她不听。她照常给他擦脸,擦手,翻身。有一次擦着擦着,他忽然哭起来,眼泪从太阳穴滑进枕头里,他说:“爸爸拖累你了。”
她说:“你再说这种话,我生气了。”
他就不说了。他一直是一个温和的人,一直很听她的话。
最疼的那天晚上,她不在。学校又有考试,她第二天才有假。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拖着已经没多少力气的身体,从六楼尽头窗户翻了出去。
坠落的姿势,在监控屏幕上,只留下一截很短的影子。在殡仪馆火化前,那是她最后一次碰他。很凉,凉到她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无法形容的温度。
她曾无数次想过,他最后站在窗前想的是什幺。是想她,还是想孟慧生,还是只想结束。
她最后得到的,只有一封压在放化疗记录单下的信。写得歪歪扭扭,因为那时候他的手已经不太受控制了。信里写:
“小芙,爸爸撑不下去了,太痛了。对不起。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爸爸没本事,给你留的东西不多,一张卡。你照顾好你妈,爸爸在那边保护你们。原谅爸爸。”
她读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在“对不起”三个字上停很久。
她想跟他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没守好你。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父亲年轻时的。那时候他头发还浓密,笑得见牙不见眼,眼睛弯弯的,和荀芙很像。
她伸出手,在照片上轻轻碰了一下。指腹触到冰凉的玻璃,像碰到一层厚厚的时间。
“爸。”她忽然说,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我有点累了。”
她坐下去,也不嫌地凉,慢慢把身子靠向墓碑。头偏了偏,正好挨着照片,像小时候贴在他肩窝里那样。
“你说,我把心脏给你怎幺样。你替我活,好不好。”她和他商量,
“你起来,让我躺进去。这个冬天太长了。”
她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手在墓碑上又摸了一下。
“我走了。”她说,“下次再来看你。”
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别担心。我就是说说。”
从墓园回学校的路上,荀芙还是坐在公交最后一排,头靠着窗。车里人不少,都在低头玩手机,她的手机已经不在身上了,口袋里只有几枚硬币。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从这个世界里暂时剥离出去了。没有人能找到她,她也找不到任何人。
这样也好。
她闭上眼睛,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好像也留在了那个墓园里。
和父亲一起,安安静静地躺着,不需要再面对任何事。
/
晚自习前,荀芙回到学校。
冬天天暗的很早,车辆疾驰,杜冰雪在车里看见她,让司机掉了个头,跟上来。
人从高档车上下来,购物袋堆在座位上,随即笑开,径直走过来。
“荀芙。”她喊得亲昵,荀芙没动。
“听说你下午被校长叫去了?”杜冰雪站定,歪着头看她,笑得幸灾乐祸,“别到时候没弄走我,把自己送走了。”
“哦对了。”杜冰雪像是突然想起来什幺,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你妈今天也来学校了吧。她昨晚还在和我爸说,对对对你就是小孩子闹脾气。过几天就好了。你是没看见她那个表情。啧啧啧。”
“我说过了,你动不了我。”她说着,眼睛弯起来,“视频发了又怎样?热搜上了又怎样?那个残废给你作证又怎样?”
中庭里的学生越围越多。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举起手机。
荀芙依旧没有说话,睫毛颤了一下。
她盯着杜冰雪,眼睛像一潭冻住的水。
“——所以啊。”杜冰雪笑得更甜了,声音却放轻了,“你爸那个破吊坠,我想扔就扔了。”
“你能把我怎幺样?”
荀芙的右手在身侧慢慢收紧。手指一根一根蜷进去,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
“杜冰雪。”她开口,声音很轻,“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你。”
杜冰雪笑出声:“你吓我?荀芙,你拿什幺不放过我?”
“我好怕你真的和我同归于尽噢——”
她忽然往前逼近一步,刻薄的眼珠子盯着她,测试她怒值的临界,“你真的会为了一个死人杀了我吗?”
荀芙的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脸色白得发青,指甲已经陷得太深,掐得手心都是印子。
她呼吸乱了。
杜冰雪看着她,这幺久了,她终于找到了那道裂缝,笑意更深了:
“就算裴郅给你撑腰又怎幺样?他也抵不过学校呀。”她退回去,表情无辜,“连他都动不了我。”
“你说,你身边还有人吗?”
荀芙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拳头捏紧,手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就在这时。
“别捏。”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修长,温热,指节分明,不容抗拒地复住她紧攥的拳头。
荀芙一僵。
她没回头,她知道是他。那股熟悉的气息从身后压过来,带着冬夜冷风和一点很淡的、独属于他的味道。
他站得很近,把侧面的风都挡住了。
然后那只手从她虎口处慢慢掰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像在拆一个死结。
最后揉了两下,紧紧握住了她发红的手心。裴郅并肩站在她右侧,声音落下来。
“她还不配让你疼。”
杜冰雪的笑容凝在脸上。
“裴郅。”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
“谁说我动不了你。”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懒,散在风里。
杜冰雪强撑着笑了一声:“怎幺,你开那种通道,收集再多,也——”
她的话没说完。
学校中庭那面经常用来播放表彰画面的电子大屏,忽然亮了。
那亮度在冬夜里刺眼得像一道白昼劈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保安的、路过的学生的、清洁工的。全都被吸过去。
屏幕上滚出一行字:
《南城中学反霸凌专项行动调查实录——编号001》
底下委托的LOGO,是某家求真媒体——那个某平台粉丝量百万、以硬核调查着称的求真媒体。
杜冰雪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那种高高在上的表情:“什幺破调查,你以为这种视频——”
周围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停下脚步,下午吃过的瓜,此刻终于和眼前的人对上了。于是,几乎在同一秒,所有人都擡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到杜冰雪脸上。
“就是她啊——”
“她就是那个霸凌的?”
“我靠——他们还在直播吗?”
窃窃私语中,手机被举起来,一台,两台,十几台。录像键一个接一个按下,没有商量,却默契得可怕。
“断网了?”裴郅挑了下眉,目光从她手里那个手机壳上扫过,哂笑一声,“怎幺,怕成这样?”
他下巴微擡,语气轻描淡写:“可惜。你断得了自己的网,断不了别人看。校网、公众号、论坛、热搜——”
他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点很冷的弧度:
“还有你爸的公司群。这会应该正热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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