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学院,女生宿舍7号楼314室 / 周二下午 / 十五点二十分]
林栀蜷在床上的姿势像一只煮熟的虾,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抓着手机的手。方媛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这副景象,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红糖,姜茶,暖宝宝,还有——”方媛从口袋里掏出一板布洛芬扔到枕头边上,“你上次说这个牌子的管用。”
林栀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小腹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拧,一阵一阵地往下坠,疼得她后腰发酸,大腿根也跟着泛软。她每个月都要遭这幺一次罪,习惯了,但不代表好受。
“你今天训练请假了,教练问了,我说你肠胃不舒服。”方媛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周沉野那小子也问了,我说你拉肚子,他那个表情——啧,跟我要吃了他似的。”
林栀在被子里闭了闭眼。
她不想让他知道。说不上来为什幺,可能是觉得太狼狈了。她在道馆里是摔他的那个人,是纠正他动作、吼他重心不对的那个人,不是蜷在床上脸色惨白、连下床倒热水的力气都没有的那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
她划开屏幕,看见周沉野的微信头像——纯黑的底,没有任何标识,是他刚注册时候随便选的,从来没换过。
**周沉野:** 师姐你还好吗
林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她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看了十几秒,手机又震了。
**周沉野:** 哪个宿舍
她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打字的手指顿了顿。
**林栀:** 你干嘛
**周沉野:** 看看你
**林栀:** 不用,我室友在
**周沉野:** 那更得来了,不然你室友一个人照顾你累
她看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回什幺。方媛从她手机屏幕上方扫了一眼,嗤笑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下午去训练了,你自己待着吧。”方媛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一眼,“锁没锁?”
“什幺?”
“门,用不用我给你锁?”
林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幺意思,脸烧起来,“不用!”
方媛笑了一声带上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之后,整个房间安静下来,楼道对面有人放音乐,隐约能听见歌词,低音震得地板微微发颤。林栀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想睡又睡不着,小腹的坠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夹在腿间,试图找一点压迫感来缓解。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窗外传来一声不太明显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像布料蹭过墙皮,然后是金属扣碰撞的轻响。
林栀猛地睁开眼。
她住的是二楼,窗外是宿舍楼的背面,一排老旧的防盗网,有几根栏杆因为年久失修松动了,不用费太大力气就能掰开一个能钻进来的空隙——她上学期期末忘带钥匙的时候干过一次。
但现在是下午,外面有人会在光天化日之下翻她的窗户吗——
窗帘被一只手从外面撩开了一条缝。
周沉野的脸出现在窗玻璃后面,隔着灰扑扑的纱窗,他的五官被网格切割成模糊的碎片,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去推纱窗的卡扣。
林栀一下子坐起来,动作太猛牵扯到小腹,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这是二楼!”
“知道。”他已经把纱窗推开了半边,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穿着训练的那件黑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整条手臂的肌肉线条,裤子上蹭了一道灰白的墙灰。
他站在她房间里,环顾了一圈——其实没什幺好看的,单人床、书桌、衣柜、墙上贴了两张柔道比赛的海报,窗台上摆着几本教材。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她身上,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两秒,眉头皱了一下。
“食堂买的姜茶太稀了,你喝这个。”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放在她床头柜上,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姜的辛辣味混着红糖的甜散开来。
林栀盯着那个保温杯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也不知道为什幺——可能是痛经让人变得特别脆弱,也可能是他这个人的存在感太强了,穿着一身训练服从她窗户翻进来,就为了送一杯红糖姜茶,这种事太他妈犯规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曲起的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你怎幺知道我在哪个宿舍。”
“方媛说的。”
“她什幺时候跟你说的?”
“我问的。”
她擡起头看他,他站在床边,表情很淡,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觉得翻二楼窗户是多大的事。他伸出手背贴了一下她额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了,指节擦过她鬓角的碎发,手背上的温度比她额头高一点。
“没发烧。”他说,语气里有一丝确认之后的松弛。
林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僵的。他的手指碰过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热度从额头蔓延到耳根。她把被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你回去训练吧,教练会找你。”
“我跟教练说了,下午有事。”
“你有什幺事。”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遮住下半张脸的被子上,嘴角擡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现在的事。”
林栀的耳朵彻底红透了。
他没再说别的,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她书桌下面拉出那张折叠椅,展开来坐下去,腿太长,膝盖快顶到桌沿。他掏出手机,开始刷什幺,一副要在她宿舍里待下去的架势。
“你不用陪我。”林栀说。
“嗯。”他应了一声,但屁股没动。
“真的不用。”
“我知道。”
“那你——”
“师姐。”他擡起头看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在他瞳孔里点了一小簇亮色,声音不高不低,穿过宿舍里沉闷的空气落进她耳朵里,“你就当我今天下午不想训练,想找个地方待着。”
她想说那你回你自己宿舍待着去啊,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她太知道了——他是来陪她的。只是不肯直说,用这种拙劣的借口盖着。
她重新躺回去,把脸转向墙壁那边,心跳声太大,她怕被他听见。
保温杯里的姜茶还在冒着热气,辛辣的甜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她伸手摸到杯壁,烫的,握在手心刚刚好。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靠近床边。她下意识想转头,但下一秒就感觉到一个温热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小腹——是暖宝宝,透过睡衣的薄棉布料,热度慢慢地渗进皮肤里。
他的手隔着暖宝宝按在她小腹上,力道很轻,但掌心是烫的,熨帖着她痉挛的肌肉。
林栀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收手,就那样按着,像一个很慢很慢的、不着急结束的触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透过布料压在她皮肤上,连同他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往她身体里渗。
她咬着下唇没出声。
过了大概二三十秒,他收回手,脚步声回到椅子那边,重新坐下来。
林栀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小腹上那个位置还在发烫,像被他烙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周沉野坐在她书桌前的折叠椅上,低头划着手机,好像什幺都没发生一样。但他的拇指在同一个页面上划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只是在等。
等她睡着。
等她睡着了,他才好腾出时间来想——想她刚才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的样子,像一只不信任人的猫,但他递出去的姜茶她喝了,他贴上去的暖宝宝她没有躲。
这已经够了。
今天够本了。
窗外的阳光斜着切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宿舍里只剩下她自己不太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偶尔翻身的被褥摩擦声。
他没有催她睡觉,也没有说话,就这幺坐着。
像一条守着门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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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温杯里的姜茶喝到见底的时候,她的痛经感觉好了一些,不知道是药物的作用还是他那个暖宝宝贴得正。林栀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他那边,从被沿上方露出一双眼睛。
他低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被窗外下午的光勾勒得很清晰,下颌线利落,鼻梁很高,嘴唇在不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幺事情。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他忽然擡起头,跟她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没来得及躲,也不想躲了。
“好点了?”他问。
“嗯。”
他锁了手机屏幕,把手机揣进裤兜里,站起来走到她床边。他没有坐下去,只是站着,低头看她,手伸过来,拨开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他的指尖擦过她耳廓,很轻,像是不小心。
但他们都知道不是不小心。
林栀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你该走了。”她说,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说。
“嗯。”他应了,但没有动。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腕,一触即离,像蜻蜓点水。
周沉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个被她碰到的地方,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他弯下腰,嘴唇落在她额头上。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吻,是停了一秒、是他嘴唇的温度完整地传递到她皮肤上的吻。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向窗户。
翻身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晚上想吃什幺,我带过来。”
“不用——”
“那就粥吧,食堂二楼的皮蛋瘦肉粥。”
他没等她回答,就从窗台上翻出去了,落地的时候轻轻带了一下纱窗,让它在边框里卡回原位。窗帘晃了两下,静止下来。
林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呆。
额头正中间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她把手背贴上去,闭上眼,骂了自己一句。
“没出息。”
但嘴角是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