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家教
艾汶走后,洛芙娜还在客厅坐了很久。
茶几上那颗柠檬糖原封不动地搁在茶几上,糖纸被从窗外漏进来的风轻轻吹动,发出很细的声响。
洛芙娜盯着那抹透明的黄色看了半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绒面。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大概十岁,父亲给她请过一个家教老师,是个年轻的Beta女人,姓什幺她已经忘了,只记得她总爱穿颜色很鲜亮的裙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教洛芙娜星区地理,但更多时候是陪她说话,给她带街角的纸杯蛋糕,在她被父亲训斥后蹲下来,用拇指擦她的脸,说:“没关系的,洛芙娜,一次做不好不代表你不好。”
洛芙娜那时候很喜欢她。不是喜欢上课,是喜欢那种被当作一个普通孩子对待的感觉。她会在那个女人面前笑,会主动问问题,会在她离开时追到门口,说“明天见”。
但那样的日子只持续了不到半年。
期末评估后,洛芙娜的星区地理只拿了B。父亲在晚餐时把成绩单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里:“海瑟尔家没有废物。这种水平,老师也有责任。”
第二天,那个女人没有再来。
洛芙娜站在门口等了很久,管家最后出来告诉她,老师被解雇了。后来换了新的,是科学院退休的研究员,严厉刻板,只讲究效率,不会再有纸杯蛋糕。
她当时没有哭,只是回到房间,把那个女人送她的最后一本星区图册塞进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翻开过。
洛芙娜从回忆里抽身,眨了眨眼,发现客厅的光线已经暗了一层。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忽然意识到艾汶让她想起的就是那种感觉。那种明亮的、不需要她证明什幺就能得到的友善。
她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阿列克斯走下来,换了深灰色的居家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他走到客厅,在她身侧的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在她旁边,中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洛芙娜微微侧过头。
阿列克斯伸出手,找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点沐浴后的洁净气息,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什幺。
“感觉怎幺样?”他问。
洛芙娜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生疏,带着试探。
“挺好的。”她说。
这是真话。和艾汶相处的那个下午,她的肩膀确实松下来过,那里面没有敷衍,也没有表演。但她不知道该怎幺描述那种“好”,它太轻了,像薄冰下的水流,她不敢大声说,怕惊动它,更怕它冻回去。
阿列克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在确认这句话的真伪。
“她……”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她有没有说你不配合?有没有提到什幺……问题?”
洛芙娜摇摇头:“没有。她只是聊天。”
“聊了什幺?”
“花,”洛芙娜轻声说,“还有糖……。”
阿列克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似乎在等待更多的内容,等待一份像往常那样详细、可供他分析处理的汇报。但洛芙娜没有再说下去。她把手从他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想去拿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阿列克斯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握她的姿势,停了一秒,才收回去,搁在自己膝上,握成拳。
晚餐时,洛芙娜下楼,发现阿列克斯的位置变了。
以前阿列克斯坐在长桌一端,她坐在另一端,中间隔着花艺,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河。但今天,餐具只摆在相邻的两个位置上,紧挨着。阿列克斯已经坐在那里,见她过来,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洛芙娜坐下,膝盖在桌布下不经意地碰到他的腿侧。她轻轻缩了一下,但没有挪远。
佣人端上汤。奶油蘑菇汤,温度刚好,是洛芙娜在疗养院时喝惯的口味。
阿列克斯拿起勺子,没有立刻喝。他侧过头看她,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那味道收敛着,小心翼翼的,毫无压迫感。
“今天,”他开口,语调比平常犹豫,在组织语言,“她有没有提到……疗程?多久能见效?”
洛芙娜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没有说这些。”她说。
阿列克斯的勺子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很脆的一声。他放下勺子,看着她,目光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那里面有很多东西,她感觉得到,却一样也读不懂。
“那她说了什幺?”他又问了一遍,语调依然平,但尾音收紧了,“你们聊了一个半小时。只有花和糖?”
洛芙娜放下勺子,瓷勺碰在盘子上,声音很轻。
“她问我喜不喜欢北境,”洛芙娜说,“疗养院的烤箱是不是很难用。还问我……”她停了一下,“平时都做些什幺。”
阿列克斯看着她,等待下文。
但洛芙娜没有继续。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缓慢。她不知道该怎幺把那些细碎的、没有目的的闲聊转述给阿列克斯。那些话没有结论,没有议程,没有可供他处理的“信息”。
她们只是……聊了一会儿。
阿列克斯的肩膀线条渐渐绷紧了。
他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他的目光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然后落在她放松地搭在桌沿的手指上——那只手不再像从前那样攥成拳,也不再发抖。
她从未这样松弛过,但不是因为他。
这个认知落进他心里,钝钝地坠着。那感觉说不清是什幺,沉得很,压得胸口发紧。
他把她留在客厅,交给一个陌生的Alpha,没有信息素的医师,能让她暂时卸下了防备。她说的那句“挺好的”是给艾汶的,不是他的。
她甚至不愿意多告诉他一些。
阿列克斯把汤咽下去,喉结上下滑动。他忽然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沿的手背上,掌心压下去,力道比下午重了一些。
洛芙娜的手指微微一僵。
“明天,”阿列克斯说,声音有些发干,“她还会来,我在家。”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重重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所有权,又像在擦掉什幺看不见的印记。
洛芙娜看着他,想说不用,想说艾汶不会对我怎样,话到嘴边又收住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她说。
阿列克斯收回手,重新拿起刀叉,切牛排的动作恢复了惯常的精确,但刀锋刮过瓷盘的声音比往常更碎,更急。
洛芙娜低头喝汤,后颈的腺体在皮肤底下轻轻跳了一下。她忽然觉得,客厅里的那股放松已经离自己很远很远了,像十岁那年的纸杯蛋糕和被塞进抽屉深处再也不翻开的星区图册。
她安静地喝完那碗汤,没有再说话。
窗外,路灯亮了。阿列克斯坐在她身边,近到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但她觉得,他们之间那条河,其实从来没有消失过。
(第四十一章完)






![监护人[sm/sc]](/data/cover/po18/827555.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