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医生
阿列克斯回来得比往常早。
洛芙娜正坐在四楼窗边的扶手椅里,看着膝上那本从疗养院带回来的那本旧画册。她听见车库的引擎声,比标准日程早了两个小时。脚步声上楼,很快,很稳,像有人在追赶什幺。
门推开,阿列克斯走进来,执政官常服还没换,领口扣得整齐。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画册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明天下午,”他说,“有人会来。”
洛芙娜擡起头:“什幺人?”
“心理医生。”他走到衣柜前,解开袖扣,动作比平时急,“北境军区推荐的,资历很好。没有信息素,你不用怕。”
洛芙娜的手指按在画册边缘,纸页被捏出一道浅痕。
“我不需要医生。”她说。
阿列克斯的动作停住。他转过身,看着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有她熟悉的、公文式的精确。
“你需要。”他说。
“我恢复正常了,睡得也很好。”洛芙娜说。她垂下眼睛,把画册合上,声音很轻,但清晰。
阿列克斯沉默了两秒。他向她走近一步,在她椅子前单膝跪下来。
“你没有,你昨晚三点都没睡。”他说,“我看见了。”
洛芙娜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看见了什幺。是她盯着天花板的侧脸,还是她无意识伸向床沿又缩回的手?
她没问,她不想知道。
“只是不习惯。”她说。
阿列克斯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幺话被咽回去。他没再争辩,只是伸手,把她的画册拿过来,放到床头柜上,动作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明天四点。”他说,“在客厅。”
第二天下午,洛芙娜下楼时,阿列克斯已经等在客厅了。
他站在沙发旁,背脊绷直,没有落座,像在等候一场正式接见。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才伸出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腰。那手碰得克制,只是引她就座。
“她马上到。”他说。
洛芙娜在沙发边缘坐下。她穿着从疗养院带回来的灰色羊绒开衫,手压在膝盖下面,肩膀微微收着,像要把整个人藏进那件宽松的衣服里。袖口盖住了半只手,只露出一点发白的指尖。
她不喜欢这个场景。又一个Alpha,又一个阿列克斯请来的、要审视她的人。
门铃响了。
管家去开门。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带着一种毫不拘束的轻快。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客厅门口。
是个年轻女人。
及肩的头发,发尾微微卷曲,眉眼深邃,洛芙娜看见她的第一眼,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这眉眼有些眼熟,像某个模糊的影子,也许是某次宴会上远远见过的年轻军官?但那念头只闪了一瞬,像柳絮飘过,没落地就散了。
女人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色开衫,底下是白衬衣,没打领带,也没穿白大褂。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笑,眼角弯下去,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阁下,”她朝阿列克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洛芙娜,笑容放大,“您就是执政官夫人吧?我叫艾汶。”
洛芙娜站起身,礼节性地点头。她等着那股属于Alpha的信息素压迫感涌过来,像任何一次社交场合里那些无形的、让她后颈发紧的重量。
但她什幺都没闻到。
空气里只有艾汶身上一点很淡的、像是柠檬混着阳光的味道,不是信息素,只是某种普通的、干净的香气。
艾汶像是看出了她的困惑,笑着歪了一下头:“天生缺陷,没有信息素。家族遗传的残次品,好处是您不用因为我是个Alpha就想逃跑。”
洛芙娜愣住。
阿列克斯在旁边开口:“艾汶医师是北境军区心理创伤中心的负责人,发表过关于高契合度匹配后Omega心理重建的论文。我调阅了她的履历。”
他说“调阅”这个词,依旧是那个公事公办的语气。洛芙娜低下头,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疲惫的弧度。
“请坐。”阿列克斯对艾汶说,然后转向洛芙娜,“你们谈,我在书房。”
艾汶却摆摆手:“阁下,您站在这儿,夫人没法放松。您能不能真去书房?不是站在门外那种。”
阿列克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了洛芙娜一眼,那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似乎是把一件珍贵但易碎的仪器交给别人手里,想留下,又知道不该留下。
“有事找我。”他对洛芙娜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脚步声穿过走廊,上了楼梯。
艾汶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没有坐沙发,而是直接盘腿坐在了地毯上,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她从纸袋里掏出一包东西,剥开,是一颗透明的柠檬糖。
“我放着,您随意。”她把糖放在茶几一角,自己含了一颗,含混地说,“不过我猜您会喜欢。”
洛芙娜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坐在地毯上的艾汶,这个毫无仪态可言的Alpha医师,感到一种强烈的错位。这和以往任何一次医疗检查都不一样,没有审视的眼光,没有“夫人,请配合”的恭敬距离。
“您也坐啊,”艾汶擡头看她,拍了拍旁边的地毯,“站着像我要给您上课。其实我就是来聊天的,我和普通的医生可不一样,把我当成能陪你聊天的人就行。”
洛芙娜迟疑了几秒,最终没有坐地毯,而是坐回了沙发边缘。但她的后背不再绷成一条直线。
艾汶没有急着说话。她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郁金香上——粉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
“这花是您种的?”她问。
“是。”洛芙娜说。
“很厉害诶,”艾汶笑了一下,“我家里人都说我是植物杀手,每次聊到这话题都问我有没有把阳台的草养死了。”
洛芙娜没接话。她看着艾汶的侧脸,那颗含在嘴里的糖让她的脸颊微微鼓起,像个普通的大学生。没有信息素,没有审视,没有评估。这让她后颈的腺体安静得反常——它通常在任何Alpha靠近时都会跳一下,现在却像睡着了。
“您不问我病情?”洛芙娜忽然开口。
艾汶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看着她,眼神清亮:“不问,这个不重要。我只是想趁机来看看执政官宅邸有多豪华。”
洛芙娜的手指松开了衣角。
窗外有风吹过,黄杨的叶子晃了一下。艾汶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咂了一下嘴:“那棵树剪得真整齐,像被尺子量过。”
“是黄杨,”洛芙娜轻声说,“宅邸里有二十八棵,间距相等。”
“哇,”艾汶转过头,表情夸张地叹气,“那您每天看它们,不会觉得在阅兵吗?”
洛芙娜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但也不再是僵硬的礼貌。像冰层底下,水极轻微地流动了一声。
艾汶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她只是从纸袋里又掏出一颗糖,抛起来,用嘴接住,然后含混地提议:“明天我带点北境的硬糖来,柠檬味会有点酸。您要是喜欢甜的,我家里有……”她顿了顿,“反正我家里有的是。”
洛芙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坐在那里,肩膀沉下去一寸,看着地毯上盘腿坐着的这个陌生女人,感到一种久违的、不需要学习的放松。
走廊尽头,阿列克斯站在二楼书房门口,手指搭在门把上。客厅里传来很轻的声音,他听不清词句,却辨得出语调。洛芙娜没有沉默,她有在回应艾汶,像一场正常的交谈。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动。
直到管家端着茶盘经过,轻声问:“阁下,需要送茶进去吗?”
阿列克斯才收回手,说不用,然后转身走进书房,把门合上。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洛芙娜在楼下听见了,她擡起头,朝楼梯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捏着手里艾汶塞过来的糖。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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