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

狄向玥眸光微动,语气却未变:“方才你并非如此说,怎幺忽然改了主意?”

梅子擡眼,目光清亮:“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

狄向玥背手在屋内踱步,官靴摩擦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玉玺关乎国本。”他声音压得很低,“丢一道圣旨,补便是;折一柄剑,重铸便是。可玉玺若没了,百官心乱,民间必生事端。”

梅子端起茶盏,指尖沾了点热气,抿了一口:“你们王公贵族还是把这些身外之物看得太重。国玺国玺,说穿了不过是一块石头,丢了便丢了,慢慢找便是,难不成还真能召来什幺灾祸?”

狄向玥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她。烛光照在他脸上,眼底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三年前,神龙皇帝先皇归天,太平公主登基,自此为弘璋元年。”他缓缓开口,“陛下虽然是神龙皇帝所出,且归姓于李唐王室,但毕竟她并不似先皇有威信,又立了上官婉儿这一女宰相,让那些王公贵族以为可以跳出来搞些风头,说什幺世人不服女子掌权,惹得宫里风波不断。相王李旦本是太宗嫡子,做过睿宗,后来被废,藏身庙堂。他儿子平王李隆基早年聪慧,很得人心,总有些有心人想废了陛下重立平王为尊。直到前年春天,李旦在上清宫自尽,李隆基被幽禁,局面才算稳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前一阵子民间甚至流出童谣:‘红云覆日,亡魂索命。李氏男儿血未冷,旧主当还宫。’都说李旦魂魄不散,要取女皇性命。”

梅子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桌上,清脆一声。她嘴角勾起一点笑意:“若有魂魄显形,我这阴阳眼早该见过几十回了。可惜我至今所见,不过是些杂七杂八的小物留下的幻影,与鬼怪全然无关。”

狄向玥坐下,盯着她:“你能寻物于无形,这事在长安城已经是人人皆知。玉玺这事女皇已经是雷霆震怒,限我三日内查明去向。若你真能助我,便是护国之功。”

梅子挑眉,眼波流转:“寻不寻得到不在我,在玉玺。”

“此言何解?”

“我寻物,须借此物之气。若物主在旁,我自然可借着他的气场,入定观其所失之处。但这玉玺乃是圣器,藏于宫中多年,我一没见过玉玺,二没见过玉玺主人,又如何能随随便便观想?”

狄向玥皱眉:“本官也只是在陛下处理政事时远远见过几眼。御书房重地,岂是我等能擅入的?女皇又岂是你一介民女想见便见的?”

“那你便自求多福吧。”梅子毫不客气答道。

狄向玥沉吟片刻,忽然起身走到书案后的雕花屏风边,手指旋动一处机关。“咔哒”一声,暗格弹开。他取出一轴金丝缀边的圣旨,展开铺平。

“此乃女皇亲书诏令,上有玉玺印文,不知这对你来说够不够。”

梅子凑近打量。闪着光泽的上等锦纸上,一方红色的印迹已有些褪色,但四字篆文仍清晰可见: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梅子紧紧盯着那印文良久,眉头微蹙:“不一定成,我且试试看吧。”

狄向玥目光微凝,静默着没有回答。

梅子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一把握住狄向玥的掌心:“既然你见过玉玺,我且暂时借你之念,通我之识。”

狄向玥身躯一震。她指尖冰凉,掌心细腻柔软,触到他手掌的瞬间,让狄向玥不由心中一跳,耳根泛起热意。

他常年握刀执剑,掌上茧厚如老皮,粗糙坚硬。梅子紧紧握住,闭上双目,呼吸逐渐沉稳。

屋内静得只剩香灰掉落的沙沙声。

片刻沉思后,梅子脑中忽然出现一幅景象——一处富丽堂皇的深宅大院,廊上飞檐重阁,廊下却阴气沉沉,略显破败。殿内陈设富丽,琉璃屏风映着冷光,熊皮地毯闪着黝黑的光泽。一位青年男子慵懒地躺在贵妃椅上,身着玄色龙纹长衫,眼睛半睁半闭地听着眼前几个年轻女子唱着小曲儿。他面容英俊,神情冷峻,却衣衫头发都有些散乱,显得有些颓废。

画面一转,那青年男子却赫然换上了赭黄龙袍,提朱笔批阅奏章,神态从容,批阅完后从一旁太监端着的印盒里取出一方刻着螭虎盘踞、一角镶嵌赤金的羊脂白玉印章,轻轻按了下去。贵妃椅也竟然变成了镂金的九龙椅。

再转,画面又回到那幽暗庭院。

幻景如潮涌,一波又一波。梅子只觉脑中剧震,耳中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灵台被利刃斧剖。她欲挣脱,却被不知名的力量束缚心神,四周景象在眼前不停闪回。

“文彩梅!”

耳边的一声爆喝忽然把梅子从幻象中拖出来。她猛地睁眼,大口喘息,衣襟尽湿,整个人瘫倒在狄向玥怀中。

狄向玥俯身扶住她,面上罕见地露出担忧之色:“你可还好?”

梅子咬唇点头,眼神仍有些恍惚:“我……看见了。”

“玉玺?”

“对,玉玺。那玉玺正在一处府邸之中。那人本是身着玄色龙纹衣衫在听小曲儿,但不知怎的,我却忽然看到他穿着手握玉玺,身穿赭黄龙袍,朱批奏章。容貌我不识,但年纪轻轻,不过弱冠。”

狄向玥神情凝重,沉声低语:“龙纹非皇室血脉不得穿戴,这个年纪还能穿着龙纹的……唯有幽禁的平王李隆基。”

“赭黄非帝王不得穿着。平王为何会穿着赭黄龙袍拿着玉玺?”

狄向玥的眉头越拧越紧,沉思半天才冷冷挤出一句话:“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在外万不可乱说。文姑娘,你且回去歇息,明日早上我自会派人去接你。”

梅子不由也皱眉:“你要带我去哪儿?”

“平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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