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国玉玺

不过片刻功夫,一行人便到了大理寺。

不过是不起眼的府邸,屋外还有熙熙攘攘的行人,进了那一扇门却只剩肃杀氛围,丝毫没有杂音,只听得乌鸦在檐角掠过,惊起几声沙哑低鸣。落日余晖斜照在青灰色的砖墙上,拉出一道道幽深而扭曲的影子。

梅子缓步踏下台阶。脚下是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四周围墙高耸,森然压迫。阴冷潮湿的气息从石缝间渗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气味。她不由得微微缩了缩脖子,心底泛起一丝寒意。狄向玥却显然对身旁萦绕的阴森气息习以为常,脚步丝毫未曾犹疑,神色如霜地独自走在前方,步履沉稳,黑色官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扬起。

梅子本以为自己会被带入刑堂,却未曾料到他在拐过一道长廊后,推开一扇朱红木门,将她带入一间书房。

书房静谧无声,与方才的森然气息截然不同。

案几上堆满了公文,旁边的架上摆放着厚厚的一沓案卷,沉香木的书案旁,一只铜炉正燃着清淡的檀香,袅袅青烟升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氤氲开来。

梅子不由微微皱眉。本能地环顾四周。刚想开口,突觉一阵冷风从门缝灌入,带着这常年不见光的回廊积攒的寒意,她不由微微发抖,下意识环抱胳膊取暖。狄向玥本已落座,瞥见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瞬。擡了擡手指示逗留门外的侍从:“去取我的斗篷来。”

侍卫得令,匆匆而去。不多时,一件黑色棉斗篷被呈上。狄向玥接过,随手递给梅子,语气冷淡:“披上。”

梅子愣了一下,目光缓缓落在他手中的棉袍上,犹豫了他片刻,才缓缓接过,似笑非笑道:“狄大人这是怕我冻死在这大理寺?”说着,她眨了眨眼,语调里透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嘲讽,,“你既待我如此‘客气’,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如此大费周章,将我带来,到底所为何事?”

狄向玥站在书案旁,神色微冷,半晌未言。他似是犹豫,眉心拧起一道褶痕,咬了咬后槽牙,才似乎不情不愿地开口:“实不相瞒,本官传唤你来其实是有事相求。你可知传国玉玺?”

“这我自然知道。当年始皇即位,命丞相李斯已价值连城的和氏璧雕刻一枚皇帝印玺,其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正面刻有李斯所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篆字,虽朝代更替,却始终在各君主手中代代传递。后西汉时王莽篡权,向姑姑王太后强取,被其愤而摔坏一角,以金镶嵌补齐。先皇神龙皇帝驾崩后传玉玺于其幺女太平公主,令其即位皇帝,年号弘璋——可有错漏?”

“丝毫不差。只不过这玉玺如今并不在陛下的御书房里。”

梅子微微一怔:“这是何意?”

“陛下的传国玉玺,一夜之间从御书房凭空消失,毫无踪迹。”狄向玥眸色微沉,声音低哑而冷硬,“玉玺盒子上的九重锁丝毫未遭破坏,钥匙也原样就在陛下手里贴身携带,御书房的太监也未曾察觉任何异样。若是偷盗,这手法也太过高明了。”

屋中沉默了片刻。

片刻,梅子终于爆发出一阵大笑:“所以现在宫里觉得是邪祟作怪,让你找上我这个招摇撞骗的卦师了?”

狄向玥神色晦暗不明,目光深沉如水,他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带着一丝不耐:“本官根本不信那些荒唐的怪力乱神之说,然而这几日,刑部一干人等翻遍了宫中内外,彻查了所有能查之处,竟连一点线索都摸不到。如今事态紧迫……若你当真有神力,便替本官将这传国玉玺找出来。街头撞骗一事,本官可看在你帮忙的面子上既往不咎。”

梅子轻轻眨了眨眼,忽而冷笑一声:“狄大人,你这可是求人的态度?”

狄向玥神色骤冷:“文氏女,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梅子却丝毫不为所动,披着棉袍,在书几前的圆凳上悠悠坐下,低头玩弄着自己的指甲,道:“狄大人可知,这世上许多事,并非只凭理可断?你所谓的怪力乱神,不过是你自己看不到也不肯信罢了,何必因此自觉高人一等?”

“我只信理,不信邪。”狄向玥语气甚是不屑。

“好,那我们讲理。”

梅子目光淡然,毫无惧色,语气多了几分冰冷:“狄大人这是请我帮忙,按理说应当拜上请帖邀我过府一叙,再敬上热茶以礼相待。而狄大人倒好,只差一副枷当众拘押我而来。若是按狄大人的理,我自当拒绝。”

狄向玥气得胸膛起伏,双拳微微收紧,却终究被梅子堵得无言以对。

他向来自持冷静,如今却没想到被这小女子几句话激得火冒三丈,却又偏生挑不出一丝错处。狄向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躁意,目光如霜,冷冷盯着她,语调低沉:“贵贱有别,尊卑有序,你不过一介庶民,难道还要王公贵族跪下求你帮忙不成?”

“贵者可贵其身,不可贵其理;贱者可贱其名,不可贱其命。殿下若以势相逼,恕民女无能为力。”

说罢,梅子已然拂袖而起,衣袂轻扬,作势便要离去。

忽而,外间传来两声清脆的叩门声。

“狄大人。”

门扉被缓缓推开,一道颀长身影迈步而入。来者身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墨发以银冠束起,神色肃然,步履沉稳,俨然习武之人的风骨。

梅子足下一滞,倏然擡眸——

——苏显?!

她心中骤震,连呼吸都迟滞了片刻。

苏显,苏家长子,亦是她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她只知苏显在官衙做侍卫,却不想却在这大理寺遇到了他。而见到梅子,他竟神色坦然,唇角漾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似乎那夜月色朦胧,他指尖拂过她的鬓发,低声呢喃的海誓山盟,根本是梅子幻想出来的错觉。

而苏显,见到梅子时,仅是露出几分意外之色,声音清朗笑道:“梅子?你竟也在?你认识狄大人?”     言辞熟稔,竟如多年未见的故人寒暄。

梅子心口一窒,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她凝视着苏显,强自按捺着心绪,试图在他眉宇间寻得一丝迟疑、愧疚,或是尴尬。     而苏显神情自若,丝毫未见半分闪躲与犹疑。

她心底骤然如被紧紧揪起一般剧痛。

“找我有什幺事?”狄向玥略显不耐地皱眉。

苏显闻言,敛去眉间的淡笑,正色道:“禀大人,礼部尚书王大人求见。”

狄向玥目光微凝,语调冷沉:“让他滚回去,他儿子犯了什幺错他心里有数,不必跟我废话。”

苏显点头称是,正要退出书房,目光复又落回梅子身上,似是骤然想起什幺,笑道:“我今日还在当值,不变多言。请帖你父亲可收到了?我下月大婚可别忘了来喝喜酒。”

——大婚?!

梅子脑中轰然一响,刹那间竟有些恍惚。

她尚且记得苏显的手指抚摸过自己发丝的触觉,他牵着自己手时手中温热的茧子,可如今,他竟能坦然地立在她面前,面不改色地邀她赴他的婚宴?!     羞愤、屈辱、怒意交织翻涌,梅子只觉指尖微颤,浑身血液都朝着脑顶涌去,可她别无选择,只能强压下所有情绪,面上一丝异样,定定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勾,语气平常:“苏哥哥大婚,梅子自当前往。”

苏显丝毫未察觉她情绪异样,微微颔首,笑道:“如此甚好。”     言毕,便不再停留,向狄向玥拱手一礼,转身大步而去。

梅子目送他的身影隐入门外,指尖不觉收紧,藏在袖中的拳攥得发白。

这世间薄情之人她见得多了,可苏显,他并非这种薄情寡恩的人。梅子与他自幼相识,一向清楚她的苏哥哥向来重情重义,坦诚耿直,若他真是移情别恋,至少该露出些愧疚之色,可自从他定亲以来,竟像是根本不记得他们之间的情意似的。

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梅子闭上眼睛,紧咬嘴唇,脑子快速思考着。这长安城异象频出,似乎是邪祟作怪,玉玺想来也与之前的失物脱不了干系。苏显呢?若他是失忆了呢?若他失去的记忆与今日摊位大婶失去的金锁一样不过是怪象之一、只要她想想办法,还能找回来呢?

若是顺着这些线索层层盘剥,便能从那邪祟手里找回她的苏哥哥呢?

想到这里,梅子忽地转身,对狄向玥道:   “我应下狄大人之请,助你寻回玉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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