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儿依言只身启程,奔赴清河县赴寿宴。
清河县葛府今日宾客盈门。
致仕老臣葛松年半生为官清廉低调,素来厌弃铺张奢靡,大寿并未大操大办,庭院布置清雅规整,红绸绕廊、菊香满庭,雅致却不失庄重。
可他三朝老臣的底蕴摆在那里,从不结党,在朝野间人缘极好。
故而今日赴宴之人,大半都是告老还乡的旧朝重臣、地方贤仕,皆是资历深厚、受人敬重的长者。
车马骈阗,宾客如云,足以见得这位闲散老臣,私下积攒的情面何等厚重。
满堂宾客衣饰纷呈,嫣儿静立其间,一眼便能教人留意。
她身着一袭烟紫锦裙,料子是难得的贡缎,柔光随步履缓缓流转,不显太张扬,却依旧矜贵。领口与袖缘缀极细银线镶边,低调精巧,层层裙裾垂落,衬得身姿纤秾合度。
发髻松松挽成温婉垂鬟,簪一支通透紫玉簪。
烟紫最衬她莹白肌肤,眉目艳丽愈发夺目。柔而艳的紫裙,将少女的灵秀与少妇风韵相融,静立时温婉娴静,擡眸时又自带撩人心弦的韵致。
明明只是安静立在花下,周遭往来宾客,仍有不少目光不自觉悄悄落在她身上。
她穿行庭院,目光扫过全场。
左行舟只提前递来拜帖、安排好她入场,未曾提及自己会到场。嫣儿细细环视满庭权贵,始终不见左家任何人影。
他口中许诺的大礼,到底是什幺?
吊人胃口。
正思忖,一道清甜熟悉的身影,猝然撞入眼帘。
廊下花影婆娑,一名女子立在海棠树下,一身浅粉襦裙,料子柔软细腻,妆容精致淡雅。她身姿彻底长开,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娇憨,身形窈窕端方,头上梳着妇人圆髻,簪着小巧的珍珠花钗,温婉端庄,是妥妥的已婚女子模样。
是王芷兰!
时隔数年未见故人,嫣儿心头猛地一暖。
几乎同一瞬,王芷兰也擡眼望来,看清她面容的刹那。
眸底瞬间盛满震惊,随即又是纯粹又真切的欣喜,全然顾不得周遭宾客,快步穿过人流,小跑着奔至她身前。
“嫣儿姐姐!真的是你!”
声音清甜软糯,和年少时分一模一样,鲜活又热忱。
嫣儿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主动擡手握住她温热的掌心。指尖相触,是经年不变的熟稔暖意,压下了连日的紧绷。
两人久别重逢,四目相对,皆是万般感慨。
想当年在江州,她们是最亲厚的密友,朝夕相伴、无话不谈。
芷兰无意撞破她与裴仲昀的私情后,从未有半分恶意,但事事不尽如人意,裴仲昀将她送走,芷兰后来应该也回归自家,二人断了联系。
旁人皆知人间别离多是生分疏离,可她们多年情谊,却未被时光冲淡。
芷兰细细打量眼前人,目光从她清绝眉眼扫过,忍不住轻声感叹:“姐姐,我以为此生都难再见到你了。这几年我常常都在挂念你。你可还好?”
嫣儿唇角带笑,轻轻点头:“我一切安好,倒是看着你,彻底长成大姑娘了。看你这般装扮,是成婚了吧?”
被她一语道破,芷兰脸颊微微一红,腼腆颔首,带着幸福的红润:“嗯,回家之后,家中便替我安排了婚事,前年成婚的。”
“夫君是何人?待你好不好?”嫣儿真心替她欢喜,“你这般单纯可爱的性子,定是招人喜爱的。”
提起自己的夫君与日子,芷兰眼底漾开甜蜜的笑意,是全然无忧、被好好疼惜的模样。
“夫君是本地书香世家的子弟,性子温厚儒雅,待人谦和。”她轻轻靠在她身侧,语气轻快松弛,“他待我极好,事事包容,从不曾苛责我半分。公婆也和善明理,没有那些宅内纷争。终得有情郎,我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听到这番话,嫣儿心底松了一口气,由衷替她欣慰。
她这幺好的人儿,就应该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
不像她……
“姐姐,我都说了我的近况,可你呢?”
她微微蹙眉,语气认真:“这些年你身在何处?为何半点消息也不曾传来?你……是不是一直陪在裴大人身边?”
嫣儿垂眸,有几分难言。
芷兰瞳孔微怔,眼底瞬间涌上复杂情绪。
她是听说了裴昭表哥娶了徐小姐的消息,如今看来,他们到底是分开了的……
她不愿多提只轻声叮嘱:“芷兰,如今外头无有人知我旧名。我现在名唤付云烟,是李砚的夫人。今日宾客众多,你切莫说漏嘴了。”
这话一出,芷兰彻底呆住了。
她怔怔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满脸难以置信。
“付云烟?李砚的夫人?”
她彻底懵了,脑子一片混乱,完全理不清头绪。
嫣儿长长叹了口气,看来这小姑娘是猜不到裴仲昀那肮脏的手段。
将她安排成了他人妻子,实则又是他的金屋藏娇。
芷兰心思单纯,想不通就不想了,她看着嫣儿姐姐如今这副模样,想来也过得滋润,她不愿细说便不再追问。
只是低声软语,道出一个消息:“姐姐,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今日我姑父姑母也会来。”
他们也来了?!
裴仲昀和王氏。
嫣儿浑身骤然一僵。
左行舟可没和她说这个。
他究竟要做什幺?戏耍她吗……
心头翻涌着错愕,嫣儿心神纷乱,庭院深处忽然响起阵阵恭谨的寒暄之声。
满堂宾客瞬间收敛笑语,齐齐垂首侧身,自发让出一条宽敞通路。
喧嚣骤歇,万众瞩目。
为首的葛松年身着福寿锦袍,须发花白,面容谦和慈祥,步履沉稳,是温和敦厚的老臣姿态。
而他身侧,并行走来一道极其矜贵挺拔的身影。
裴仲昀。
他身着玄色云纹常服,墨发束起,五官深邃立体,嘴角含笑,却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紧随他身后的,便是王氏。
王氏一身织金襦裙,妆容精致华贵,发髻高耸,插满赤金珠翠,贵气逼人。她温婉得体,一举一动皆是大夫人的雍容。立于裴仲昀身侧,更是无可挑剔的官宦佳偶。
一张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底,人声、风声、礼乐声层层叠叠涌入耳畔。
嫣儿立在原地,呼吸微滞。
周遭场景恍惚重叠,时光骤然回溯。
仿佛一瞬之间,又回到了五年前的江州,回到了那些爱恨交织、真假难辨的岁月。
芷兰站在一旁,明显察觉到周遭气氛的凝滞,连忙轻轻攥住她的衣袖,低声安抚:“姐姐,你别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