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宅中,庭院清幽,树影婆娑,下人垂首引路,将嫣儿一路引至后院湖心凉亭,便躬身退了下去。
亭中风凉,石桌平整,一盘残局错落纵横。
左行舟独坐亭中,指尖轻执白子,正垂眸细细推演棋路,神色淡然自若,气度温雅。
听见渐近的轻浅脚步声,他擡眸擡眼,望向来人,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笑意。
“我以为顾姑娘已经把我忘了呢。”
语调慵懒,带着几分试探。
嫣儿缓步踏入亭中,裙裾轻扫阶前落花,面上不见半分局促,目光直直落向他。
“所以左公子,就特意从李砚那里下手吗?”
左行舟指尖的棋子微微一顿,笑意不变,眼底却多了几分认真。
“彼此彼此。”左行舟轻笑,“姑娘今日前来与我相见,想来也是无路可退。
短短几句,两人心知肚明,都是各谋所求之人。无需再多迂回拉扯。
嫣儿不再绕弯,开门见山:“我今日前来,是我愿意和左公子合作。”
话音落下,她擡手,从袖中取出一册装订整齐、字迹工整的账册,轻轻放置在冰凉石桌上。
纸张轻触石面,左行舟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爽快。
他垂眸看向那本账册,随即擡眼看向她,审慎发问:“姑娘这般痛快?何以证明,这本东西不是伪证?”
她擡眼望向湖面粼粼波光,“这本账目,是我五年前入裴仲昀书房偷取的。后来他察觉李砚背叛,便悄悄换掉了我手中原本的账本。他自以为换了账册,便能防备我这个变数。”
甚至应该说,他不会相信会有人放弃现在安稳富足的生活,只为一场沉冤昭雪。
他认为她没有那幺狠心。
这本账目呈上去,裴府、裴仲昀甚至裴昭都会出事。
嫣儿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可这五年来,我早已将原本的账目内容,一字不落地背记在心。事后我仔细比对过真假,确认他早已调包。”
“你眼前这一本,是我亲手逐字抄录的真迹。”
她目光沉静。
“里面清清楚楚记着他多年来,与周家、孙家、冯三大家私下巨额银钱往来,桩桩件件,皆是实据,足够定他结党营私、徇私受贿的重罪。”
左行舟闻言,神色彻底收敛了闲散。
他俯身伸手,翻开账册细细阅览。
页页详实,笔笔有据,时间、数额无一模糊,条理清晰得可怕。
他越看,眼底越惊,良久才缓缓擡眸,正视眼前沉静笃定的女子。
“姑娘还想要什幺?”
嫣儿早已想好所有条件:
“我有三桩要求。”
“第一,不能针对裴昭,不能伤他性命。第二,待尘埃落定,替李砚谋一个前程。第三,替我顾家翻案,还我父亲清白。”
“顾家当年真正的总账备份,我已经查到下落。是当年庶妹生母托娘家嫂嫂代管留存,只要左公子派人前去取证,那小门小户畏惧,必然不敢藏匿,定会如实交出。”
左行舟听完,微微颔首,从容应下:“可以。”
“李砚投诚于我,前程自然无碍。顾家旧案、保全裴昭,我一一应允。”
谈妥所有交易,亭中风声渐柔。
左行舟合上册页,晚风拂过亭檐,吹动他衣袂微扬。
他静静望着眼前的女子,她身姿清瘦挺拔,遇事冷静通透,会隐忍会谋算,这般心性与容貌,世间难寻其二,却偏偏困在一段无解的恩怨爱恨里。
他眸底浮起几分真切的不解,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带着最后的规劝。
“我早前便许诺过你。待风波平定,我可以送你与孩子远走高飞,远离纷争和所有恩怨,往后锦衣玉食、安稳无忧,你当真不需要?”
这是无数女子求之不得的脱身退路。
嫣儿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良久,才轻轻摇了摇头。
那双沉静无波的眼底,漫出一丝惘然。
她很难说清楚,自己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亲手交出这份足以决定他生死的证据。
顾家的清白,她是一定要的。
可人心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非爱即恨的利落抉择。
这幺些年,他层层编织的欺骗也好,毫无底线的宠爱也罢。
账本一交出,便是覆水难收。
左行舟静静凝视她片刻,心底已然通透。
她不走。
是不愿彻底离开裴家父子。
沉默片刻,嫣儿擡眸:“若这些罪证尽数呈上朝廷,裴仲昀……会怎幺样?”
左行舟笑了,“你既然已经拿出了这些证据,竟然还关心他的死活吗?”
“我只是……”
她长睫轻轻颤动,一时无从辩驳。
“他一手造成我所有苦难,我却……很难坦然盼他赴死。”
左行舟闻言微微垂眸,稍作思索。
片刻后,他眸底漾开一抹深意莫测的笑:“这样吧。”
“姑娘今日帮了我这幺大一个忙,那我,便也送姑娘一份大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