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脊背鞭伤狰狞可怖,他整个人意识昏沉涣散,趴在枕头上,额间不断渗出细密冷汗,鬓发尽数被濡湿,处在半昏半醒的游离状态。
嫣儿端着药碗走近,放轻脚步,生怕稍重的动作便扯动他的伤势。
她蘸了温热的药汁,擦拭伤口边缘的血污。擦净后背伤势,又替他细细处理额头的磕伤,拿干净软布轻轻包扎。
他视线模糊,只能勉强看清身前女子蹙着眉、为他上药的模样。
“抱歉,若是之前我听你的,安分守己,就不会有今天这事,也不会……连累你。”
嫣儿手上动作未停:“别这样想。先好好把伤养好,别落下病根了。”
李砚静静看着她温柔低垂的眉眼,视线缓缓上移,落在她纤细白皙的颈侧。
那片莹白肌肤上,隐约落着几处淡红暧昧的痕迹,浅浅藏匿在衣领边缘,却足够刺眼。
李砚眼前发黑,胸腔里翻涌着屈辱与无力。
他沉默了一会,吐出一句沙哑的话:
“我不会再违背他了。”
折腾至此,他彻底看清了局势。
他所做的,不过是蝼蚁撼树。
“看得出来他待你不薄,放弃替顾家翻案,更明智。”
都是后知后觉,他们自以为隐秘的、步步为营的所有谋划。
从头到尾,全部落在裴仲昀的眼线之下。
他冷眼旁观他们徒劳挣扎,静静看着,看蝼蚁奔波、徒劳搏命。
将他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太可怕了。
那般对人性的把控太可怕了。
根本玩不过他。
嫣儿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沉默须臾,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接下来的事,你不用管。”
第二日日光和煦,嫣儿独自乘车来到顾晓宁在的别院。
顾晓宁早早候在院中,见嫣儿前来,连忙快步迎上,恭敬又亲昵:“姐姐来了。”
姐妹二人入屋落座,茶水温烫,闲话寒暄几句,说起近日安居安稳、日子清净。
只是今日的嫣儿,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郁色,似有心事重重,眼底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为难。
她频频垂眸,欲言又止,神色局促羞怯,全然一副闺中女子难以启齿私事的模样。
顾晓宁看在眼里,心中微动,顺势柔声追问:“姐姐今日怎幺了?看着心事重重的,可是有什幺难处?若是晓宁能帮得上,姐姐尽管说。”
嫣儿迟疑良久,指尖轻轻攥着袖口,脸颊微微泛红,像是极不好意思开口,几番犹豫,才低声缓缓道来。
“晓宁,我……我有件私事,憋在心里许久,实在无人可诉。”
她语气轻软羞怯,带着几分委屈与无奈:“我与李砚,平日里看着和睦,可……床笫之间,一直不算顺遂。”
顾晓宁瞬间怔住,满眼惊愕,下意识脱口而出:“怎幺会?姐姐这般容貌绝色、温婉动人,李大人怎会……”
在她眼里,嫣儿容色风华冠绝众人,身段更是绝了。
嫣儿轻轻摇头,眼底浮起一抹黯然的涩意,故作低落:“他说我性子太木讷,不懂情趣。”
“自从安安出生之后,我便再也没有怀过子嗣。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愧疚。他身为朝廷官员,府中却子嗣单薄,我身为正妻,始终没能再为他添丁。”
她擡眸看向顾晓宁,带着深思熟虑的为难:“我思虑许久。与其让他日后在外寻外人、纳不明不白的女子入府,惹得府中不宁、生出是非,倒不如……若是你能入李砚房中,一来是自家人亲厚,二来也能替我绵延子嗣、替府中添些热闹。”
“我是真心想成全你们。”
这番话温柔大方、大度贤惠。
落在顾晓宁耳中,却如天降惊雷,瞬间炸得她心口滚烫、狂喜翻涌。
她受尽践踏折辱,此生最大的奢望,便是入官家府邸,做主子,享荣华富贵。
如今嫡姐竟主动让她做妾、迎她入府。
一步登天。
从此身居富贵宅院,衣食无忧。
狂喜几乎要冲破她的理智。
但她立刻压下眼底汹涌的喜色,垂下眉眼,假意推辞:“姐姐……这万万不可,晓宁身份卑微,怎敢僭越……”
嘴上推辞,可发亮的眼底,早已将满心欢喜出卖得干净。
嫣儿面上却依旧温柔和善:“你是我妹妹啊,可千万别这幺说。”
几番推让,顾晓宁终于装作被她诚恳打动,眉眼含着同情,轻轻点头:“既然姐姐真心期许……那晓宁、晓宁便听姐姐的。往后我定安分守己,侍奉李大人。”
嫣儿看着她彻底欢喜,随即话锋轻轻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顾虑与为难。
“只是晓宁,我还有一桩心事,一直悬在心口。”
顾晓宁立刻擡眼:“姐姐但说无妨。”
嫣儿故作忧虑重重,轻叹一声:“顾家旧案尚未清白,始终是悬在我们姐妹头顶的利刃。若是日后祸事再起,我怕会拖累府中、拖累李砚,更会委屈了你。白白毁了你得来的安稳,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三言两语,拿捏住顾晓宁的软肋,她是个极度贪恋荣华富贵的。
顾晓宁心头瞬间一紧。
是啊。
她好不容易爬出泥坑,马上就要做姨娘享富贵,万万不能被旧案拖累。
她眼珠转动,为了彻底保住自己即将到手的荣华,她再也藏不住半分秘密。
她立刻前倾身子,急切开口:“姐姐,我想起来一些了。”
嫣儿眉眼微擡,神色平静,静静听她细说。
顾晓宁毫无保留全盘托出:“姐姐的娘亲走得早,府中后半段管家权,都是我娘亲把持的。”
“我娘亲不擅做账,又怕老爷收回管家权,丢了手中唯一的权势油水。她私下胆小贪利,不敢出错,便偷偷托了娘家嫂嫂帮忙代管府中总账,每季度分出一些银两油水给对方。”
“所以现在想来,顾府完整的出入明细、真实私账,我娘亲的嫂嫂害怕出事,应该会留有备份。”
一语落地。
嫣儿心底彻底了然,她是今日才知道有这件事。
可她面上丝毫不显波澜,依旧是那副温柔温婉、感激的模样,轻轻握住顾晓宁的手;“多谢晓宁,有你这番话,我心里踏实太多了。”
“你且安心住着,等过段时日,他空闲了我就和他提一嘴,年初我便挑个好日子,风风光光将你接入府中。”
顾晓宁喜出望外,满心都是即将富贵可期的美梦。
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方亲手绣的桃花软帕,双手递上,极尽讨好:“这是我闲来无事绣的,送给姐姐,望姐姐岁岁安和。”
嫣儿温柔接过,轻声道谢,又陪她闲聊片刻家常,才从容起身辞别。
——
直至坐回马车之内。
车帘落下,方才温婉的笑意,瞬间从嫣儿脸上彻底褪去。
只剩一片漠然。
她垂眸看着掌心那讨好的绣帕。
什幺房事不和、纳妾、什幺姐妹情深。
都是幌子。
李砚如今还躺在府中。
不使些手段,顾晓宁也不会将这些陈年旧事说出来。
嫣儿只觉得有些麻木。
她面无表情,指尖轻轻一松。
那方精致软帕,轻飘飘从车帘缝隙飞出,落于尘土路边,瞬间被车马风尘覆没。
顾晓宁这,她也不会来了。
至于以后怎幺样,和她没什幺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