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吗?”
艾维一睁眼,发现自己在宿舍里。
窗户半开着,外面偶尔传来室外训练场的呼喝声。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摔角,碰撞的声音隔着风断断续续传进来。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艾尔莎正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
她换了一件浅色外套,头发松松垂在肩头,膝盖上还摊着一本书,但书页半天没翻过一页。见艾维睁眼,她眼睛一下亮了。
“醒了?”
艾维坐起来,后背还有点发沉,但肩膀没有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衣服整齐,身上没有血,也没有黏液,仿佛灰岩丘陵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极差的梦。
艾尔莎已经兴奋地凑近。
“你的伤已经被崔希雅助教治好了,今天晚一点,我们在酒吧有庆祝酒会,庆祝我们完成第一次任务。”
她说话像往外倒豆子,根本不给艾维反应时间。
“你快点起来,去浴室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晚上我们去找乐子。”
艾维擡头看她。
“酒会?”
“火舌酒吧你知道吗?我早想去了!”
艾尔莎双手一拍,眼睛亮得像两颗宝石。
“听说那里靠近港口,每天都有靠岸下来的水手,全都是清俊美貌的异族,我今晚一定要大饱眼福。”
说完,她兴冲冲地拉起艾维,把人往浴室方向推。
“快快快,别磨蹭,晚了好位置就没了。”
艾维被她推着走了两步,转头看她。
“我的队友们呢?”
“都没事。”艾尔莎立刻说,“具体晚上看到人,你自己问,现在先洗澡,你快臭死了,洗完你涂点我的香膏,抹在手腕和耳后就行。”
艾维还想说话,浴室门已经被艾尔莎打开。
热水雾气从里面扑出来。
艾尔莎把她推进去,又转身去艾维的衣柜里翻常服。柜门一开,里面挂着的衣服大多是黑、白、灰三种颜色,布料结实,剪裁普通,看起来很适合巡逻、训练、打架,唯独不适合去酒吧玩。
艾尔莎沉默了几秒。
“太无趣了吧。”
出去玩,当然要威风。
她合上艾维的衣柜,转身走去自己的衣柜,拉开门。
里面的衣服和艾维那边完全是两个世界。
丝绸、轻纱、刺绣、珠扣,一层一层挂得整整齐齐。艾尔莎挑挑拣拣,很快抽出一件墨绿色的丝质长袍,又配了一条霜绣长裤,走到浴室门口,把衣服挂在门把手上。
“你穿我的衣服嗷!挂在门把手上了,都是新的,我没穿过的。”
她对着浴室门说:“你那些衣服都不适合去酒吧。”
里面传来水声。
艾尔莎好久没去酒吧玩儿了,止不住自己高昂的情绪,又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拿出来一条项链,放在艾维的桌上。
项链是细银链,坠着一小颗深绿色宝石,和那件长袍颜色很配。
去酒吧不带点首饰的话,那些喜欢富婆的异族恐怕看不上她们。
看看,自己多周到。
艾维有她这个朋友,真是享福了。
随后,艾尔莎抓紧时间也换了一套银白色礼袍和金线宽裤,还带上了整套钻石首饰。
她站在镜子前,把额饰扶正,又把手腕上的细链转了转。灯光一照,整个人华贵异常,闪耀夺目,像是从哪家贵族舞会里跑出来的。
等艾维洗完澡换上衣服出来,艾尔莎转头看了一眼。
墨绿色长袍出自名家裁缝,垂感极好,走动时像深水一样轻轻晃动。霜绣长裤收在靴口,衬得艾维高瘦挺拔,平时那种冷淡又利落的气质被衣服一压,反倒显出几分漂亮的锐气。
艾尔莎绕着她转了一圈,连连点头。
“早该这幺穿了!”
她又退后两步,认真打量。
“不愧是我,真会搭配,你虽然比不上我,但也算是俊俊靓女。”
一时之间连方言都冒了出来。
艾维看了一眼桌上的首饰,拿起来还给她。
“谢谢你的衣服,但我不习惯戴首饰,还是不带了吧。”
她有点不好意思。
艾尔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项链。
“那行。”
她把首饰收回去,拍了拍艾维的肩膀。
“走吧,潇洒一下。”
说着,两人出了城防府,往港口区走去。
港口区离第二区不算近,一路上要经过几条宽街和两座桥。街边的商铺陆续点灯,摊贩在收摊,也有夜市才刚刚支起棚子。烤鱼、香料、酒、湿木头和海风的味道混在一起,越往港口走,空气越热闹。
一路上走走停停,艾尔莎将自己任务中遇到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都说了出来。
一点小事都被她说得很夸张。
“真的,我遇到了会走的狗。”
艾尔莎满脸震惊,双目睁大。
“直立行走的狗啊,不是狗妖,是牲畜,不是异族,天啊,太诡异了。”
艾维侧头看她。
“走狗?”
“是是是,是走狗。”
艾尔莎答应了,但总觉得哪里很奇怪。
她皱眉想了一会儿,又没想出来,只好继续往前走。
又走过一道桥,她们到了今晚的庆祝地点,火舌酒吧。
从桥面往下看,晚霞将整个港口染成了烟紫色,水面晃动着细碎的金光。船只靠在岸边,桅杆密密麻麻,绳索被风吹得轻轻敲打木柱。搬货的人从码头上走过,肩上扛着箱子,喊声一阵接一阵。
火舌酒吧占据了半个港口。
它不像普通酒馆,倒像一座被人掏空的火山岩山。黑红色的火山岩堆成山字形,门口用巨大橡木做了一个圆形洞口,洞口边缘打磨得很光滑。酒吧屋顶不知道堆叠了什幺石头,呈赤焰色,被夕阳一照,像撩起火药的舌头。
还没走进去,已经能听见里面人声鼎沸。
门口站了四个守卫,身形接近两米,人脸,但发间有灰白色兽耳。几人穿着统一的镂空深色短甲,露出傲然的手臂肌肉,腰间挂着弯刀,看到两人走近,神色亲切地主动打了招呼。
“女士入内,需每人缴十贝币。”
艾尔莎停下脚步,俊眉一拧,不悦道:“抢钱呢?”
平常酒吧都是免费入内,稍微高级点的,女性才要付钱。但城防队月薪才两百贝币,进去就要十贝币,也太贵了。
最左边的守卫看向艾尔莎,回答:“今天有五艘东边来的船靠岸,店里来了很多异族,绝对美有所值。”
说完,他又微微低头,语气诚恳。
“看女士的装扮如此有品位,我们这里虽然贵了点,但绝对适合你。”
一顿吹捧让艾尔莎飘飘然。
她立即掏钱,连艾维的也一起掏了。
也是。
她就是这幺有品位。
有门槛的地方才适合她艾尔莎。
艾维一脸无奈地跟着她进去。
门内一阵热气扑来。
酒味、香料味、汗味、海风味混在一起,扬琴声热闹得几乎要掀开屋顶。一群人正在酒吧中间转着圈跳舞,裙摆和长袍飞起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齐整又混乱的声响。
穿过舞群往里走,在酒吧的台边,她们终于看到同期的队员们。
大家三三两两拿着酒杯闲聊,也大多穿着闪亮的礼袍,带着首饰。平时训练服一换,竟然都像换了一批人。
“我给你点个火焰之吻,这里的招牌。”
艾尔莎不知道看到什幺,双眼一亮,说给艾维点酒,转身挤进了吧台。
艾维站在人群中,有点无所适从。
她转身的时候,发现了赛琳。
对方形单影只,正坐在角落的圆桌里,啜饮着手里的酒。赛琳换了一身深蓝色礼服,头发束得很低,侧脸被发丝遮盖着。
艾维走过去,和赛琳打了招呼,坐在她对面。
赛琳看到她,吃了一惊。
“你醒了?”
艾维点头。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半杯酒,酒液是浅红色的,里面浮着几片香茅叶。
艾维问:“我晕倒后发生了什幺?”
赛琳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问:“你不知道?”
“我记不清了。”
艾维回答得很快。
她急于知道当时的情况,赛琳却没有立刻开口。她低头喝了一口酒,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罗恩应该会告诉你。”
“我想先听你说。”
赛琳沉默了几秒。
酒吧里的笑声和扬琴声很吵,角落里却像是突然安静了一点。
她擡眼看了看吧台,又看了看艾维,眼神有些复杂。
“我去一下盥洗室。”
说完,赛琳站起来,借着尿遁离开了。
艾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没有等到赛琳回来。
过了一会儿,艾维失望地看向吧台,想找到艾尔莎的踪影。
热闹的人群中,她找的人斜靠在两个白玉般赤裸的胸膛中间,双颊泛红。艾尔莎正端着两杯酒,递给两位穿薄纱裹身、展露肌肉的英俊男性。
艾维吓到咳嗽起来。
不是因为艾尔莎。
是因为那两个画着紫色眼影,穿薄纱的英俊男性,是托姆和贝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