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她们话题主角之一的雷纳德,此时还对两人的讨论毫不知情。
漆黑的夜色中,他正仰躺在枯枝败叶上,八条刀锋一般细长、长满黑色刚毛的节肢插在身体四周,将他困住,其中一条划开了他的小腿。
阴冷肮脏的东西涌入伤口,但他无暇顾及,手里的长枪不得不架住咔哒作响的巨大螯牙。眼前凹凸不平的头部上,八只眼睛齐齐看向他。一只黄色,两只绿色,剩下是浑浊的惨白。
不久前,雷纳德还在营火边守夜。一向娇贵的奥格里斯少爷却没有钻进帐篷,而是抱着武器坐在旁边打瞌睡。
他恍惚地盯着斯特凡·奥格里斯被篝火照亮的暗红发丝。
浓重深沉的发色,和他父亲的完全一致。
雷纳德和姐姐的头发则是稍亮一些的红棕色,像鹿的皮毛一般。
公爵最宠爱的小儿子背靠树干,看似毫无防备。于是那个不知从何时起缠绕住他的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脑海。
营火在冰冷的横瞳中跳动。他攥紧了手里的长枪。
但过热的大脑又在刹那间被汗水冷却。
可以一击致命吗?会留下痕迹吗?会被发现吗?会被处罚吗?会被绞死吗?母亲和姐姐会——
异变骤起前,他只来得及想到这里。
八只布满刚毛的细长节肢踏着某种舞步一般,交错着从密林中冲出。
营火瞬间熄灭。术式营帐灯光芒昏暗,几乎无法成为浑浊蛛眼里的反光点。
那是比两人的马匹加在一起还要大一些的蜘蛛。
小奥格里斯惊醒,他眼前正是滴落浓黑液体的螯牙。
雷纳德手里的长枪挑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巨蛛身下拖出来。等他看清眼前浑浊的巨大蛛眼时,发出一声惨叫。
这声惨叫唤醒了雷纳德。他对自己刚刚本能地救下了这个人十分懊悔。
就该他命丧于此……
如果重来一次,他一定会把自己的手绑在树上。
悔恨的情绪过于强烈,以至于当对方把他推出去当诱饵而自己转身逃走时,他都没觉得气愤,只感到一丝滑稽。
为时已晚。
他其实不怎幺珍惜这条性命,只是多少还是觉得遗憾。
母亲和姐姐……姐姐……她那幺温柔顺从,今后谁能保护她呢?
巨蛛擡起螯牙,沉重地朝他的头部扎下,酸软的手臂几乎承受不住。他闭上眼,以免螯牙上的毒液滴进眼睛。
乱七八糟的想法还在涌上脑海
难道指望文森特?不……他也是个奥格里斯……那幺……还有谁——
眼皮内侧浮现出一个单薄的白发身影。
手腕又下沉了些许。现在螯牙距离他的脸只差一寸,他闻到了毒液的恶臭。
太奇怪了,难道他认为那个刚刚认识的女孩可以代替他的职责?这太奇怪了……
手腕上的压力骤减,他知道巨蛛又擡起了螯牙。这一次它会刺穿他的颅骨,将口器扎进大脑,吸食掺杂着骨渣的脑液。
他放松了手臂,不再抵抗。
然而,一个简短而陌生的词汇掠过他的耳朵,几乎如幻听一般,瞬间就被淹没在破空的呼啸中。
骨裂的声音并未响起。
他听到魔物凄惨的哀嚎,禁锢住他的细长节肢擡起,头顶丑陋的身体失去平衡,倒向一侧。
有人抓住他的手,将他拖向一旁。
“你好重啊!”
他睁开眼睛,还以为出现了幻觉。
刚刚自己幻想的脸竟然就在眼前。
“站得起来吗?”
雷纳德踉跄着爬起来,被污秽浸染的小腿冰冷刺骨。
在巨蛛重新站起来之前,他被克诺尔塞进一旁土坡上的坑洞。
这是一个由于树木倒塌,根部翘起形成的坑。他身体倾斜着躺在土坑里,克诺尔将短弓和箭囊扔在一边,也跟着爬进来。
坑洞非常狭小,她压在他身上,翘起的树根为他们略作遮挡。
雷纳德大脑一片空白。
他眼前是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衬衣领口中露出的锁骨。少女身上的草叶香气灌进他的鼻腔,让他不合时宜地想到穿过森林的夜风。
纤细的手腕撑在他肩上,除此之外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他不敢想胸前柔软的触感是什幺。
更要命的是,她的一只膝盖塞在他双腿之间,大腿压在他某个器官上。
他听到蛛腿踩在落叶上窸窸窣窣,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似乎就在身边。但与此同时,身下的器官正在迅速胀起。
“你顶到我了。”
耳边传来小声抱怨,她的嘴唇似乎就贴在他额角。
雷纳德的耳朵嗡嗡作响,血液涌上脸颊,手足无措时,又听到她模糊的声音。
“鹿角,顶到了,挪开一点。”
他一边庆幸,一边羞愧至极,尽力后仰脑袋,让角离开她的面颊。现在他能看到她的下颌和一点唇角。
他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发现巨大的蛛眼就在眼前。八只眼睛逐一滑过洞口,其中一只插着一根箭。
恐惧让他感觉快要窒息了,只能沉默地将视线转回,继续盯着那一点唇角,强迫自己一动也别动。
危机近在咫尺,他脑袋里却逐渐浮起不可告人的念头。
如果她再近一点……如果他能伸手按住她的后脑……
大概过了一个世纪,直到巨蛛的脚步声离开,他的大脑都乱糟糟的。
克诺尔又侧耳听了一阵,才爬出坑洞,再伸手把雷纳德拉出来。
“你喘的好厉害,没事吗?”她注意到少年面色通红。
雷纳德怨恨地看了一眼她毫无察觉的面孔,坐在地上,手臂还在发抖。
“小奥格里斯呢?你们启动术式装置了吗?”
她接二连三地问,雷纳德无声地递出他的术式装置——圆锥状金属上蚀刻的线条被破坏了。
“怎幺会这样?”
“不知道,”他疲惫地阖上眼睛,“小奥格里斯……他跑掉了。”
“啧。”克诺尔毫不掩饰她的鄙夷,“那他一定会在黑暗的森林里迷路。”
“你怎幺会在这?”他轻声问到。
“我在守夜,感觉附近野兽的动向有点不对劲,就找过来看看。雷伊娜还在我们的营地。”
雷纳德突然感到温暖的触感覆盖在小腿上。
他立刻缩回腿,之后才睁开眼睛,发现克诺尔举着一只手为难地看着他。
“我帮你净化伤口,别踢我好吗?”
温热的手掌再次覆盖上来,这一次她甚至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雷纳德的感知中只剩下柔软的掌心。
他感觉被握住的是心脏。
回过神时,冰冷的小腿已经恢复知觉。
愧疚涌上胸口。在她拯救他、帮助他的时候,他脑子里却在想着那些冒犯的事,这真是……
他真是太——
“真是太恶心了。”克诺尔轻声说。
他浑身一颤,擡头对上对方的眼睛,看到她皱着眉头,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好像那里起满了鸡皮疙瘩。
“我对毛茸茸的蜘蛛实在喜欢不起来啊。”
雷纳德眨了眨眼,过了许久才呆愣地说。
“是啊,我也不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