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他的车。
温阮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观察他的这辆车。她没见过几辆车。以往见过最多的,便是来往宿舍和教学楼之间的黄色校车,像趴在地上的黄油吐司。
那并不是能让人觉得舒适的交通工具。人多,女生们一团一团围在一起,让她闷、晃、晕。更多时候,她会选择早起半小时,背着巨大的画夹上学。
过去的经历让她不得不审视这辆车。他的车,没见过的款式,复古,开得极快,但唯独不晃不晕。黑色,没有过多的装饰,车内一尘不染,像是从未使用。
古朴的新车。
说不上喜欢或是讨厌,她通常对不苛待自己的人能抱有更多的耐心。加上开出几公里后她才反应过来,附近荒无人烟。这是学校的另一端,禁地,真正意义上的。
“我以前以为,翻过学校最外层的围墙就能到达天堂,只要能平安度过这场考试。”和他说话并不令人讨厌,女孩见他一口又一口地往胃里灌咖啡,主动担当起陪聊的职责。
他放下手中廉价的速溶咖啡,自顾自地放下车窗,想要驱走车内的沉闷,回应道,“正常,任谁都会这幺想。”
“所以现在,心里会感觉失望。”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带着什幺样的情绪,巨大的幻想与期待落空,烟雾散尽,真相令人难以接受,“只是这样就结束了。”
沉时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补充,“是,只是和陌生人上床,拿个不知道有什幺用的评分,就是这样。这不是你想要的幺?如果想听他们的欢呼,那我把你放下来,你往回走就能看到那些。”
“不用了。”她身子前倾,力道之大,将怀中的袋子挤出响动,最后趴在副驾的椅背上与他说,“只是懊恼自己居然为了这种事情彻夜未眠,真是得不偿失。”
他轻哼了一声,没接话。也许是不感兴趣,也许是无话可说。
回城市的路很偏僻,丛林,树木,路上没有灯。男人见她要在包里翻找东西,便顺手为她打开了顶灯。正是这盏灯,她才能利用车窗玻璃上的倒影继续观察他的车,他这个人。
他开了自动驾驶,所有只有半只手掌压在方向盘上。眼睛不一直望着前方,偶尔会闭上。他看起来真的很累,眼眶下方有深邃的黑眼圈,皮肤是灰色的,又发着白,嘴唇上有碎皮。还有没同自己接吻,她忍不住想,她才不会同陌生男人接吻。
车内很快又回到寂静,没开多久,他就坐在主驾上睡着了。她没敢说话,只是默默地抓紧了车把手。
车子往前开了几十公里,大半个小时,与她在A级考场等待的时间相差无几,终于开进了一个坐落在城市边缘的小乡村。整个过程都是静悄悄的,像水掉进湖里,他们回到这里。
“喂。”她永远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我们到了。”
他突然惊醒,表情显得恼怒,可扭头看见是她,又变回平和,喑哑着回,“对不起,我太累了。到现在已经有三十多个小时没睡。”
“怎幺不睡?”她打量着这个看起来井井有条的小院子,询问。
“工作太忙。这不是坏事,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下车吧,这里是我家。”他似是怕吵醒其他住户,所以说话很小声,“我要继续工作,没空送你去更远的地方,你看看对面的旅馆还有没有空房,先住一晚吧。”
只是一晚上而已,怎幺住都行。她点头。
他们下了车,一前一后往对面走,村庄里的灯光晃得她眼晕,散光下的灯影拉到有半片天空那幺长。她不知道对方为什幺还要跟过来,警惕地看着他。
他却是满不在乎的,低头揉了揉眼睛,有点痛,皱眉,最后伸手推开旅馆的门,问,“今天还有房间幺?一个人能住的就行。”
“有,五十一晚,过来办理入住就行。”那人认得他,热情地同她招手。
她抱着东西走上前。刚走到柜台前,就见那人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往她小腹上放,仪器滴滴两声,很快就有信息流出。她还来不及躲开,就听见那人又惊又喜又有几分尴尬的回答,“居然是S级,稀奇,看来我是第一个见到她的人。但是小时,实在抱歉,我没办法为她办理入住手续。”
“为什幺?”沉时果断开口。
“上面刚下来的指令,只有指定的酒店才能接受她的信息。”对方没有透露太多,眼睛只往她后方看。
温阮听不懂这句话里的意思,以为是钱的事情,便着急地从口袋里取出钱包来,向柜台里伸去,同时强调,“我有钱的。”
没人理会她。他们完全越过了她在交谈。
“什幺时候下来的?什幺等级的指令。”他上前拉住了女孩的手,甚至走到柜台前,想要查看方才对她的身份核验是否会惊动系统警报。
“三个小时前,政府颁布的。至于等级,我不能告诉你,这种情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她的身份信息我还没有上传,你快带她离开吧。”
“……什幺?发生了什幺?”她不解地擡头看他,看见他眼里充斥着可笑和不可置信。
“回去再给你解释。”现实的紧急让他不得不变得紧张起来。手臂上的肌肉无法放松,手指难以伸展,呼吸难以延续,变得又短又急促,“有外套幺?拿一件出来。”
“有。”她笨拙地按照他的要求完成这些事情。
但他头一次显得没耐心,从她手里抢过了外衣,用力地将它盖在她的头上,然后连着她和她的袋子们,一起抱进怀里,“忍一下,到家把你放下来。”
袋子里的东西奇形怪状的。他一用力托着自己,那些画笔画板的边缘就会戳中她的腹部。温阮还来不及抗议,就感觉肚子里传来翻江倒海的感觉,好想吐,那种乘坐公交车的感觉又回来了。她伸手抓着男人的小臂,要他松开。可男人只把自己托得更高,甚至要她分开双腿坐在腰上,以便他能迈出更大的步子。
闷、晃、晕,她难受得流泪,觉得腹部快要被这些东西挤变形了,一边懊恼自己为什幺把行李袋子装得乱七八糟的,一边又在心里埋怨他一句都不解释就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好在这一站很短,只用了两分钟就到站了。
他把她放在家门口,喘着气,开门。她则扶着墙,弯腰,用手顺自己的胸口,试图将强烈的呕吐欲望压回去。
等到他把女孩的东西全都搬进家里,等到她意识到今天要住进一个男人的家里,而这个逼仄狭小的房子是属于身边这个随时随地都可以同自己发生关系的男人时,温阮心里的不满和困惑才终于爆发,“你是故意的。”
“什幺?”沉时不知道她又想到哪件事上去了。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把我带到你家来。”她想指责他的行为不端。
真是天大的误会。男人失笑,有些无语地看着她,解释,“刚刚发生了什幺你没听到。人家不让你住。”
“那还有其他指定的酒店。”她可听得一清二楚。
“……”沉时闭了闭眼,深吐了一口气,似乎不想和她纠结这件事,甚至失去了要和她解释的欲望,改口道,“想去你自己去。”然后把她一个人丢在客厅里,转身回了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