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接舱前,几名白银近卫垂着眼睫,没有人敢看他。
霍修停在合金门前,颤抖着伸出手,按下开关。
「喀啦——」沉重的合金大门缓缓滑开。
沈微安静地躺在里面,娇小的身躯几乎被大片的暗红血泊彻底吞没。
她身上那件原本足以抵御高温的防辐射服,此刻已经被能量烧得残破不堪,无数根用于导出极限算力的神经元导管,冰冷而无情地扎进她苍白的头颅与脆弱的脊椎神经处。
「怎幺回事。」 霍修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跟上来的小兰。
没有预想中撕心裂肺的咆哮,也没有野兽失控的嘶吼。这位曾经一怒便能撕裂星系的暴君,此刻的声音却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小兰看着那片血泊,眼眶憋得通红。
她死死掐住掌心,将崩溃的哽咽咽了下去,声音冷硬而残酷:
「微微她说,两个空间维度的对接,有一定的失败概率。如果在中间加一个缓冲器,控制和引导能量的流量,成功率就会大幅提高。」
小兰的声音微微发抖,「她的九维大脑,是全宇宙唯一能承载这种过滤的容器。」
霍修盯着她,黑曜石般的眼底没有一丝光:
「妳同意了。」
小兰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我劝过了。我拼了命地劝她了!可是……还能怎样?!」
「拒绝她,然后所有人一起看着融合失败吗?现在这个局面,外面那幺多暴徒,我们不可以失败。」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没有人做错,沈微是那个满心装着大义的殉道者,认定了灾难因她而起,便冷静地把自己放上了天平的另一端。
霍修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滚。」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都出去。」
小兰捂着嘴,带领着近卫退了出去。
「哐当。」合金舱门在身后死死锁上,将这个残破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对接舱内,只剩下仪器单调、干瘪的嗡鸣。
霍修没有双膝一软,他只是看着血泊中的微微。
「妳是不是觉得,只有妳死了,才是赎罪?」
没有流泪,他只是像一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普通凡人,双膝跪在冰冷的装甲钢板上,小心翼翼地将沈微从那片刺目的血泊中抱了出来。
他扯下一块白色的无尘毛巾。那双曾经单手就能捏碎星舰、长满粗糙厚茧的大手,此刻正剧烈地颤抖着。
他动作生涩、却极尽轻柔地,一点一点擦去她脸颊上的血污。
「没事的……擦干净就好了。」
他低声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欺骗自己。
然而,当毛巾擦过她惨白的肌肤时,霍修的动作猛地一僵。
沈微的皮肤还是温热的。
男人粗糙的指节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块染红的毛巾,他颤抖着伸出食指,下意识地探向女孩的鼻息。
虽然极其微弱、几乎感受不到,但沈微还有呼吸!
他大脑里那片死寂的灰烬,在这一秒轰然被名为狂喜的火种点燃。
「军医——!!!」
一声野兽般撕裂喉咙的狂暴嘶吼,猛地炸穿了对接舱死寂的合金大门。
霍修一把将怀里的人死死抱紧,不顾一切地撞开大门,朝着主舰的军部医疗舱狂奔而去。
刺目的无影灯下,首席军医死死盯着扫描仪上的数据,冷汗瞬间浸透了无菌服。
在沈微那白瓷般脆弱的锁骨中间,那颗幽蓝色的「人鱼之泪」,此刻已经彻底黯淡无光,表面布满了如同蛛网般密密麻麻、深不见底的碎裂纹路。
军医指着屏幕的双手剧烈颤抖着,声音里透着一种见鬼般的惊悚:
「这不可能……夫人的细胞明明已经因为高温与辐射突破了死亡临界值,但却始终被强行锁死在了一种极低的存活状态。」
「而且,这颗矿石在最后一秒,把所有高维度能量,全部吸进去了!」
「那是宇宙的法则!」
一道极度激动的清冷女声,突然在医疗舱门口响起。
小兰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她双眼发红,盯着那颗碎裂的矿石,终于把一切都串起来了。
那晚商量的时候,沈微始终没有想明白泡泡的本质,只能根据数据提出一堆假想。直到现在,小兰终于轰然贯通了所有的逻辑:
「微微那天晚上的假想是对的。相邻的那个泡泡,根本不是普通的死寂空间,那是另一个『概率宇宙』。」
「在宇宙泡泡融合的那一瞬间,由于概率的叠加,宇宙变成了『不确定』的状态。」
「对微微来说,原宇宙的能量冲击还没来得及杀死她,原宇宙就崩塌了;而新宇宙的起点,又刚好卡在她死亡之前。」
小兰大步走到控制台前,声音发抖:
「旧因还没有结出果,新果又没有因。等于旧宇宙的结果还没有存档,新宇宙重开时,『致死』的因根本没被输入进来。微微在那一瞬间,卡在了两个宇宙的数据夹缝里,被迫进入了无限可能的『叠加态』!」
「但在这无限的可能性中,宇宙不懂得悲悯,它只遵循物理学的最高铁律——『最小作用量原理』。」
「就像光线在传播时,会自动抵消掉所有混乱的折射,永远只朝着那条最短的路径走一样。」
死寂的医疗舱内,所有人都被这套疯狂的逻辑震住了。
「白玫说过,您跟微微曾经跨越时空,在二十年前的矿底相遇。因为殿下您这个核心变量,现在是绝对存活的!这证明微微早就跟您有了互为因果的绝对纠缠。」
「殿下,这是一道时间悖论的题。如果宇宙选择让微微今天死在对接舱里,您当年就该死在矿洞里。宇宙无法容忍这种自相矛盾,所以,为了防止系统的全面崩溃,宇宙法则自动抵消了所有会引发悖论的死亡结局。」
小兰的手指,颤抖着转向沈微锁骨间那颗已经碎裂黯淡的「人鱼之泪」:
「它就像趋利避害的光线一样,被迫选择了那条最省力、最不矛盾的最短路径——它强制坍缩了所有的错误概率,强行判定微微『存活』。」
「可是,宇宙虽然确定了概率,但那股已经爆发的庞大物理能量却不会凭空消失,它总要有地方宣泄。」
「这颗矿石里,封存着您二十年前最原始的异能。而您跟微微的精神力,又是同源的。当它挂在微微的身上时,这两个绝对同源的波段,在物理上形成了一个毫无阻力的闭环回路。」
小兰盯着这颗破裂的矿石:
「于是,宇宙系统做出了最后的选择——让所有的能量彻底绕过无法覆写的微微,沿着回路,全部强行流向了这颗石头里,直到它超载、碎裂。」
死寂的医疗舱外,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霍修的呼吸微微一滞。
霍修死死盯着病床上那具虽然虚弱、却依然有着温热呼吸的娇小躯体。
在医疗舱外单调、规律的仪器滴答声中,男人宽阔的肩膀不受控地剧烈战栗着,指缝间,砸下了几滴滚烫而无声的泪水。
那是一声极度压抑、却又如释重负的沙哑悲鸣。
然而,这份隔绝在沉重合金门内的短暂寂静,并未能蔓延到喧嚣的外面。
统帅部外,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几乎要掀翻帝都星被雨水冲刷的穹顶。
那些原本被霍修死死压制的异能将领与叛军,在空间融合的瞬间,突然发现自己体内引以为傲的力量被彻底抽干、化为乌有。
但短暂的恐慌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
因为,霍修那个怪物,现在也变成普通人了!
他不再有那足以碾碎星舰的深渊矩阵,他现在只是一具受了重伤、会流血、会疲惫的凡人躯壳。
以前异能被绝对压制打不过,现在大家都一样,难道凭借人数优势还打不过?!
他们迅速集结了几万名叛军与底层无赖,手里拿着随处捡来的废铁棍棒与削尖的钢管,嘶吼着、双眼通红地冲向了统帅部,准备进行一场最原始、野蛮的肉搏屠杀。
统帅部高耸的黑钢防护墙内,曼莎听着外面如海啸般逼近的喊杀声。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各位,准备就位。」
随后,她那涂着精致丹蔻的指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身旁总控台的红色开关。
「啪、啪、啪——!」
一瞬间,统帅部高耸厚重的高墙,整齐划一地亮起了无数盏刺目的战术探照灯。
惨白的高压光柱如同撕裂黑夜的利剑。当暴徒们勉强适应了强光,睁开眼睛时,他们狂热的脚步瞬间停住了。
只见高墙之上,一排排身影犹如钢铁长城般巍然矗立。
早前在星系最混乱的暴动中,异能者军人们为了在前线镇压叛乱,早已拼得死伤殆尽、几乎全军覆没。
而此刻站在城墙上的,是军部早就秘密征召、临时编排的一批平民后备军。
现在,他们终于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战场。
他们全员换上了厚重的防弹重甲,架起了曼莎早早囤积在地下备用军械库里、几百年没在星际战场上出现过的老古董——装满了实体火药子弹的重型加特林机枪,与泛着冷光的碳钢重剑!
黑洞洞的枪管在探照灯下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冰冷金属光泽,犹如一排排死神的凝视。
而在防护墙的最中央,白玫如铁塔般矗立着,身上套着一套极度沉重、冷硬的碳钢重甲。
自从当年跟着霍修从第三矿区的死人堆里杀出来、觉醒了「食人花矩阵」后,这位天鹅座的情报头子,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这种纯物理防御的盔甲上过战场了。
这些年,他习惯了躲在萤光绿的裙子与脂粉背后打理情报。
哪怕已经很多年没有踏上战场,但此刻,当他重新端起那把沾满机油与火药味的重型热武器时,他骨子里那股曾经的战斗本能,在刹那间被彻底唤醒。
他睥睨着底下那群拿着钢管的暴徒,粗犷沙哑的嗓音透过扩音器,犹如闷雷般在暴雨中炸响:
「时代变了,蠢货们。欢迎回到平民的世界。」
下一秒——
「轰隆——!!」
没有任何光子能量的嗡鸣,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物理火药炸裂声。
数十门沉重的实体大炮同时轰鸣,大地剧烈震颤,泥水与碎石被恐怖的物理动能掀飞到半空,刺鼻的火药硝烟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街区。
几万名叛军彻底傻眼了。他们惊恐地意识到,原来帝国早有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