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真理报》
「根据帝国最高指示,最高统领霍修已正式签署空间融合法令。翌日起,全星系将正式启动与相邻死寂泡泡的空间维度融合。」
「融合完成之时,全体星民的精神异能将全数归零,世界重回物理常轨。」
「……是凡人时代的开端。」
军部医疗舱。
楚珩清冷、微带沙哑的嗓音在大厅规律的仪器滴答声中缓缓落下。
他一边的肩膀上还缠着厚厚的医疗绷带,折好的制服外套,整整齐齐搭在膝头上,那份刚刚送进来的《星际真理报》最新特刊,就平整地平摊在他完好的另一侧膝盖上。
在南区那一场围攻中,楚珩与云华的小队拼死强撑到了最后一秒。
幸而主舰统帅部的白银卫队救援及时赶到,将企图作乱的叛军彻底歼灭。
此时,两个遍体鳞伤的少年,一个手断了,一个腿断了,正并排躺在医疗舱的边缘。
楚珩微微垂着眼睫,将报纸上的字句,一句一句、字腔圆润地念给身旁的云华听。
躺在旁边的云华,一条腿打着石膏,正一边苦大仇深地皱着眉、大口喝着苦涩的药剂。
听完楚珩那清冷低沈的最后一个音节,云华有些意犹未尽地把空了的药管随手一扔,咧开嘴,没皮没脸地笑嘻嘻道:
「读得真好,小白脸,再念念第二页呗。」
楚珩捏着报纸边角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双清冷的灰色眼眸微微一转,斜斜地瞪了云华一眼,声音毫无起伏地冷淡拒绝:
「我不是你的识字老师。不认字,去上学。」
「老子的伤,哎哟,好痛喔——是替谁挡的枪呀?」
云华一听顿时不乐意了,装模作样地拿手掌往自己缠着绷带的伤口上虚虚一捂,一边龇牙咧嘴地直吸凉气,一边拿眼睛斜斜地瞅着楚珩,脸上硬是挤出了一股生动无比的哀怨。
楚珩看着他那副滚刀肉般的无赖模样,额角的青筋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冲在前面是军人的天职。」
楚珩口上这样冷冰冰地说。
然而,他在心底一声叹息,默默收紧了指尖,认命地翻开了特刊的第二页 。
随后,他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那清冷、字腔圆润的嗓音,再次在温润的医疗气雾中,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读到末尾,报纸落下的沙沙声在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中消逝。
云华动了动那条吊着厚重石膏的腿,龇牙咧嘴地撑着床沿,一瘸一拐地就想往医疗舱外走。
楚珩折好报纸,一丝不苟地将它搭在膝头的制服外套旁,出声叫住他:「去哪?」
「去楼上。」云华没回头,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蓬乱的短发,丢下一句,「老头子在上面呢,我过去给他擦个药。」
看着他一瘸一拐、高一脚低一脚挪向门口的背影,楚珩搭在制服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想起,在那场漫天暴雨、血火交织的伏击里,当主舰统帅部的白银卫队终于来到救援时,云华躺在担架上,问出的第一个句是,「三区怎幺样了?」
楚珩垂下眼睫,看着大理石地面上那一抹温润的医疗雾气,发出一声轻到几不可闻的叹息。
如果哥哥还在。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用没伤的手,平稳地扶住了那个一瘸一拐的肩膀。
***
另一间病房。
这间单人病房里显得安静得多,空气里只隐隐飘着一股甜丝丝的鲜果香气。
状元半躺在病床上,身上结结实实地缠了几圈厚重的医疗绷带,整个人裹得像个臃肿的粽子。
但他看着床边的妹妹,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有些憨厚、一如既往有些傻气的乐呵呵笑容。
糖糖坐在床边的小木凳上,手里正拿着一把小刀,有条不紊地帮他削着一个圆滚滚的水果。
那双黑黢黢的大眼睛专注地盯着旋转的果皮,在惨白的冷光下,长睫落下一小片清冷的阴影。
「哥。」
糖糖一边熟练地转动着指尖的果子,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轻得有些发飘:
「战场太危险了,你还是回家吧。」
状元叠扣在腹部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蓬乱的短发,没有正面回应,只是乐呵呵地说:
「这次立了功,回头上面肯定会给加军饷的。到时候家里就又能轻松一点了。」
糖糖手里的刀尖精准地削下最后一截果皮,发出极微弱的一声脆响。
她擡起眼,撇了撇嘴:
「你一上场就受伤,现在还没我跟着曼莎女官挣得多,还不如回去照顾家里。」
一听这话,状元登时急了,上半身猛地往前一倾,差点扯动了身上的伤口。
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紧张,连脖子根都急得有些发红,双手掐着床单的边缘。
他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在原地焦枯地僵持了足足三秒钟后,才低下头,小小声地说:
「不……我想继续留在军队……」
然后又像想说服自己一样的,低着头喃喃自语:
「我是个好队长……真的,我的队友都这样说。」
糖糖削水果的手倏地停了下来。
病房白炽灯冷冰冰的光晕里,女孩那双黑黢黢的大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状元看了他三秒钟。
糖糖最后轻轻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随手切了一块果肉,极其粗鲁地直接塞进他的嘴里堵住他的话,没好气地低哼了一句:
「随便你。」
说完,她低下头,指尖熟练地用纸巾擦了擦掌心里沾上的甜腻果汁,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
另一边厢,小兰收到了沈微的邀约。
沈微在通讯里说,因为届时需要小兰协助发布新秩序的公告,想让小兰提前过来一起商量。
白玫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答应了。
然而在融合泡泡的前一晚,最高主控室的偏殿内,沈微只留下了小兰一人。
沈微执意要与小兰单独商量,甚至连霍修都被排除在门外。
第二天清晨,帝国主舰主控室门口。
外面的世界早已彻底疯了。
透过主舰外层的监控雷达,全星系的地图此时正亮着刺目、密密麻麻的血红色暴动警报,那是暴徒们在失去特权前进行的最后反弹。
军部全员出动。只有霍修留在主舰——一方面是为了保护融合进程不被打扰,另一方面,融合的稳定也需要霍修的精神力进行校准。
霍修一脸战损的苍白,有些烦躁地靠在合金墙上。他那件冷黑色的军装有些凌厉地垂落下来。
合金门打开,沈微低着头走了出来,神色严肃,眼底隐隐带着一抹连他都看不透的深重伤感。
霍修心头一紧,大步上前去拉她的手,眉头皱起:
「微微,妳的手怎幺这幺冷?」
沈微有些生硬地挪开了手,微微垂着眼睫:
「殿下,我太紧张了。马上要进入最后的计算,我带着几名近卫进隔绝舱,先别打扰我。」
说完,她转身,连同几名白银近卫一起,头也不回地进了旁边的隔绝舱。
霍修看着她的背影,那一瞬间,他体内那股的深渊精神力,突然莫名其妙地发疯痉挛了一下。
但他看着她那单薄却挺拔的脊背,终究还是压下了疑虑,选择了尊重。
按沈微先前的计算,今日,趁着星际边缘刮起宇宙风暴时,启动大功率的星际跃迁,将是接触、融合旁边泡泡的唯一机会。
「倒计时,十、九、八……」
融合启动!
两百亿条座标数据在全息屏幕上飞速飘过,亮得像是一场冰冷的绿色流星雨。
巨大的空间折叠器在星舰深处发出尖叫,两百亿条坐标数据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而是穿透虚空的针脚,强行将五大星系外围那层看不见的高维壁膜,往外死死地拉扯、延展,将两个世界折叠的维度生生缝合在一起。
当两个泡泡撞击在一起时,空间曲率在这一秒发生了恐怖的塌陷。
那一声巨响犹如地震,并不存在物理上的巨大撞击,而是直接与全星系所有人类的灵魂深处共震。
这个世界澎湃的精神能量,在两个空间对接的微秒间,化作了一场失控的高能洪水,疯狂地朝着那个相邻的泡泡宣泄而去。
站在控制台旁的霍修,身躯猛地一震。
他感觉到,体内那股狂暴、无敌、曾将全星系踩在脚底的深渊级精神力,在这一刻,竟然像退潮的潮水一样,不可逆转地干涸、消逝。
世界重回物理常轨。那是能量被稀释的物理代价。
男人长满粗糙厚茧的指关节在剧烈颤抖。
他总感觉有些不安,顶着体内力量干涸的空虚与虚弱,透过玻璃窗,看了隔绝舱里的微微一眼 。
隔绝舱里,绿色的数据流如瀑布般飞速闪过。
微微虽然眉头紧锁,但一切似乎都还算顺利。
随后,为了防止高热空间对撞的辐射外泄,隔绝舱玻璃窗的钢性防护窗帘,在近卫冰冷的手势下,缓缓沉重地降了下来,彻底斩断了他的视线
主控室内只剩下仪器单调、干瘪的嗡鸣声。
那些正在街头反抗的暴徒们,突然发现自己手里的火焰与雷电凭空消失了;那些开着重型星舰交火的将领,大脑深处的精神矩阵在一瞬间也干涸成了一片死水。
全星系几百亿人,在这一秒,重新变回了会痛、会累的普通凡人。
直到霍修体内的深渊精神力完全消失,指尖再也感应不到一丝一毫的高维波动,全息大屏幕上的进度条也终于跳到了 100%。
两个泡泡融合成功。世界重回物理常轨。
可霍修却迟迟不见里面的人出来。
死寂的寂静压得他喘不过去。霍修大步走上前,他用力敲了敲隔绝舱的门,里面没有任何人回应。
「微微!开门!」
他沙哑地低吼,下意识地想调动精神触手去强行暴力拆门,可大脑深处却是一片死寂的真空。
霍修再也顾不得什幺,用力一脚踹开了隔绝舱的合金大门。
「哐当!」
霍修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如坠冰窟。
隔绝舱内,坐在原本属于微微控制椅上的,不是沈微,而是小兰。
小兰身上穿着沈微那套制服。此时,原先笼罩在她身上的伪装异能已随着异能的稀释而彻底崩解。
她露出那张无比英气、却面无血色的本来脸庞,大颗大颗的眼泪,正顺着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
「……沈微呢?」
霍修目眦欲裂,他大步冲过去,一把死死扣住小兰的肩膀,指关节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攥得死白,声音沙哑得几乎是在泣血:
「孤问妳!沈微呢?!」
小兰流着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着主舰最深处,谁也不知道的,临时加装的核心对接舱:
「微微在最里面的对接舱……」
霍修大脑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瞬间,轰然烧成了齑粉。
「沈微————!!!」
一声野兽般绝望、泣血的嘶吼,在死寂、冰冷的帝国主舰长廊里,疯狂地炸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