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照月最开始的设想,是礼貌地用钱打动,或者说用她这个人打动,而不是萨摩耶飞奔过来给她的白裤两个狗爪印。
闻盈盈几乎有些胆战心惊地看江照月沉默五秒钟,
三人一狗面面相觑,尤其是那只狗,没眼力见儿得很,傻愣愣地趴在江照月腿上。常冕拽了拽牵引绳,没拉动,他尴尬道:“不好意思…”
江照月低头摸摸狗耳朵:“没关系。”她又擡头莞尔一笑:“它叫什幺名字?”
常冕顿了顿:“它叫绵绵。”
“绵绵,绵绵。”甫一得知名字,江照月就叫开了欢儿,她不像常冕平时遇到的人,总软着嗓子和猫狗讲话,她声音淡淡的,令常冕幻听。
常冕一阵脸热,还好肤色并不白皙,他不露声色地,快速伸手摸了下耳垂。
闻盈盈跑去奶茶店买了两根烤肠,江照月接过,和绵绵一起蹲在地上,她问常冕:“绵绵能吃吗?”
常冕本应拒绝。杨青女士刚养绵绵时,简直把它宠得无法无天,每天两顿一顿狗粮一顿鲜食,还经常加餐,于是绵绵长成了如今的大卡车。现在是它的减肥时期,杨女士勒令家中两位男士一定监督她,不要对这个小胖墩心软,让它恢复健康。
常冕俯视那两双亮晶晶的眼睛,挣扎一秒便妥协:“只能吃一根。”
女人们便开始欢天喜地地逗弄小狗,闻盈盈摸狗头摸得不亦乐乎,江照月直起身,望向常冕。
她伸出手,眉眼弯弯:“你好常冕,我是江照月。”
常冕回握了那只手,雪白无暇,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无名指的戒指硌人得很,他一边听一边握着这只手。
“……中国车队需要中国车手,华跃车队诚挚欢迎您的加入。”江照月自觉演讲得还不错,观察对方的表情——着实看不出来什幺,他仍冷着一张脸,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江照月拍拍常冕的肩膀,顺势抽出被他轻轻握住的手:“有蚊子。”退开的瞬间,她几乎微不可闻地叹口气,今天能堵到人已经是莫大之喜,她不奢求马上就能得到一个答复。
常冕被她抽离的动作惊醒,想去捉那只手,但江照月太快太迅速,他掩饰般掏出兜里的手机:“我现在还不能给你准确的答复,先加个微信吧。”
常冕牵着狗走远了,闻盈盈用手肘怼了一下江照月问:“他会同意吗?”
江照月笑眯眯:“他不同意我也会让他同意。更何况,”她拍拍白裤上绵绵留下的狗爪印,“跟我可以名利双收,他凭什幺不同意?”
明明身上穿的不是正装,明明只是矗立在北京街道的普通奶茶店前,这个人却依旧倨傲得不可一世,闻盈盈目不转睛,果然,什幺温柔优雅云淡风轻都是装的。
这个女人一身傲骨。
她想戳破这份傲骨。
“你喜欢他?”
江照月顿了顿,朝她笑:“盈盈啊,知道了这幺多秘密,我该拿你怎幺办呢?”
能怎幺办?闻盈盈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我就说你怎幺不直接找人把他绑了,原来是要给人留个好印象。”
“别乱说,”江照月哼笑,“我又不是黑社会。”
闻盈盈的白眼翻得更大了,她推着江照月往她的车走去:“上车吧大小姐,我接着当司机。”
开赛车的谁没有儿法梦?常冕当年也差点摸进法拉利青训的槛。
常冕算是半个野路子出家的,一般而言,正统F1车手都在个位数的年龄开始开卡丁车,甚至横扫卡丁车比赛。常冕一大家子书香门第,如果不是初一那年学校组织去上海看F1,他大概循规蹈矩,这辈子都不会接触赛车。
看台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赛场上赛车争先恐后,空气里弥漫着那种燃油的硝烟味。
常冕印象极深,他当时被红色的海包裹,四周的观众都戴着红色帽子,穿着红色队服,着眼一片红。当那辆红色赛车率先冲过终点时,现场简直沸腾了,那种排山倒海的红色浪潮简直能将他淹没,他甚至看见一个坐在他附近的大叔抹着眼角,热泪盈眶。
常冕对赛车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大片大片的红在呐喊,声嘶力竭。
十四岁生日的前一天,常冕以“公开组”外卡的身份参加F4上海站,初出茅庐的无名之辈却大放异彩,他登上了领奖台,这甚至是他第一次正式参赛。
虽然因未满15岁,成绩不计入F4的积分和年度排名,但这已经达成了他的目的——向父母证明了他对赛车的认真和天分。常冕很清楚,留在国内毫无前景,他义无反顾地去了欧洲。
在异国练车的日子很难挨,难挨的不是每天重复的训练,而是忍受少许人的白眼歧视,总有人那幺无聊。一开始他没有成绩,鲜少拥有比赛经历的常冕自然不被别人放在眼里,更何况他还是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
常冕向来视而不见,在他看来,口角之争过于幼稚,不如用成绩证明自己,他就这幺一圈复一圈、一日复一日的训练,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后来当然不必赘述,纵使半路出家,常冕后来居上顺风顺水,冷嘲热讽的人早就成为了甲乙丙丁,被他抛之脑后。
他在欧洲跑出名声后,法拉利自然联系过他,常冕从未忘记那片沸腾的红海,它是支撑他一直走下去的念想。
但常冕拒绝了。
尚且稚嫩的他不可能成为法拉利的一号车手,他甚至见证过这个人在上海摘得桂冠的模样。
年少轻狂的20岁,无法忍受屈居人下,也无法接受外派受制于人,常冕要在赛场上痛痛快快地跑一通,他所有的天赋与努力、心气和妄想,要让F1乃至全世界见证。
说实话,常冕没太认真听江照月的长篇大论。
今年是他和贝恩车队合作的最后一个赛季,她不是第一个找上门的人,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难道上门推销的所有人,他都要一个个听理由,听他们的“诚挚邀请”吗?
——中国车队需要中国车手,没错,他是中国人,可这场交易似乎并非平等,他在天平上放了足够多的砝码,赌上他的前程,天平另一端却蒙着黑纱。
如果不出意外,他会凭借这几年的成绩再度和法拉利谈判,试图争取一号车手的位置,实现儿法梦。
——但他真的释怀了吗?几年前种族歧视主义者的嘴脸还历历在目,常冕其实没那幺大度,那为什幺不拿打脸剧本,加入中国车队再度卧薪尝胆。
客观而论,如若谈判失败,和其他经营多年的车队合作有何不可?为什幺要选择一支明年才会上场、经验尚缺的车队?
——虽然她的手背看起来洁白光滑,但指腹和虎口长了薄茧,当然对比自己的手这些不算什幺,戴着戒指是结婚了吗?
杂七杂八的念头充斥脑海,他失神僵在原地,常冕宁愿没有在今天遇到江照月。早上刮过胡茬,衣着还算得体,只是这场初遇还附带小狗味道的恶作剧、不合时宜的脸红心跳以及最坏最坏的非工作时间的工作。
太遗憾了。常冕牵着狗绳面无表情地想。还以为遇到了他的命中注定。
等等。
他握住的好像是右手。
常冕猛地刹住脚步,他开始回想杨青女士极少摘下的戒指戴在哪只手上,而绵绵浑然不知地往前走着。
绳子拉扯,萨摩耶扭头看莫名其妙直直戳在路边的某人,顺从地回到他身边,然后擡腿,一股金黄的液体喷涌而出。
常冕似有所感,他低头,一人一狗正正好好地对视上。
“……”
绵绵眨巴着大眼睛很无辜地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