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胎圈很快过了,五盏红灯熄灭,二十台赛车猛地起步。
贝恩车队作为中游车队在前一天的排位赛中表现不佳,但比赛刚一开始,常冕驾驶66号蓝白色赛车,从多台赛车的缝隙间穿插而过,左突右闪冲到第十,是一个较为优秀的起步!
解说激动地称赞,转播大屏上赛车一辆接一辆飞驰,落地玻璃幕墙将赛场的轰鸣声和燃油味隔绝在外。P房内大多数人选择端着香槟或其他酒水面对面社交,女士先生们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与大屏上时速三百公里的生死角逐形成某种诡异的对位。
F1是一个好媒介,不是吗?
江照月独自坐在餐桌上享用意面,她只是个香江来的“普通”赞助商,自然无人问津。
沈昭云和卢卡手持橙色通行证去各个车队区域转悠,亲历亲为,江照月作为车队的最大赞助商,很满意两人的工作态度。她心不在焉地戳弄意面,把它们肢解成黄豆大小还不罢休。
“啪——”的一声。
江照月擡头,闻盈盈毫不客气地把最新款香奈儿包包放到桌子上占座,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
“江总,您这门可罗雀啊?”
闻盈盈其人,高中时就是花蝴蝶,打扮得花枝招展,每天扑棱来扑棱去,可劲儿挑衅江照月,却每回都碰壁。
江照月叹息,真是老天都看她太闲了,她温柔一笑:“盈盈啊,你眼睫毛掉到鼻子上了。”
闻盈盈慌忙打开手机检查,却发现眼睫毛好端端地待在眼睛上,妆容也依旧完美。她给自己打气,擡眼就看见对面女人忍俊不禁的模样。
——是在笑她吧?是吧?
闻盈盈自认为是人上人,闻家在香江也算排得上号,但哪里比得上赫赫有名的华跃集团?华跃十九世纪中发家至今,把控着香江乃至全国的经济命脉。闻家之于华跃,就如同她之于江照月,都不值一提。
即使她高中每天舔着脸去江照月眼前晃悠,这个人总是那副云淡风轻装模作样的样子,想想也是,华跃集团的继承人岂是池中之物?她怕是早就看出她的嫉妒心了。
她是觉得她可笑吗?
闻盈盈瞪着江照月,她死死抿住唇,拜托了,她真的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哭出来,可眼眶还是不用自主地红了。
江照月懵了。
“喂......我又没有说什幺,搞得像是我欺负你了一样,”她递过去一张纸,无奈地指指眼睛,“再不擦擦妆会花喔。”
闻盈盈依旧愤愤地瞪大双眼,但接过了纸巾:“我真的很讨厌你,”她抽噎着,“难道因为你是江照月,你就可以如此高傲吗。以前我每天贴着你,你是不是打心眼里觉得我是小丑?”
泪水流下来刺痛双眼,闻盈盈用纸拭去咸湿的泪,她才看清江照月单手托腮,朝她微笑:“这幺喜欢我啊,盈盈。”
闻盈盈倏然如同炸了毛的猫:“我说了我讨厌你!”
幸亏江照月选用的位置较为偏僻,要是被捕风捉影的人看去这动静,还不知道该如何编排她们。
唉......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声叹息,江照月调出微信二维码:“我从来没觉得你可笑。”她平静道,“加吧,你不是因为这个才过来耍赖的吗?眼泪着实无用,我心着实不软。”
她又笑起来,“但你太可爱了。”像只小猫。
闻盈盈别别扭扭地扫了二维码。
闻盈盈没觉得和江照月是朋友,她从第一次见到她就知道她们只能当仇人。
但是哪有仇人会趁课间手挽手一起去厕所,会面对面品鉴声讨难吃的食物,会凑一块观看F1比赛?
江照月吸着气泡水,目前两台红色赛车处于领跑,其他车队紧跟其后,66号艰难地防守,终因赛车性能问题丢失了发车时的排名,暂列第十。
粉色气泡水甜腻腻的,江照月只喝进去一口,便随手把玻璃杯搁置在桌上。
“我当年刚到美国手机就被偷了,”她自顾自地说,也不管旁边忙着拍照的闻盈盈能不能听见,“了无音讯什幺的,都不是故意的。”
闻盈盈摆弄手机,良久才小声说:“......你结婚我都不是伴娘。”
江照月:“你结婚我可以当伴娘。”
“沈昭云有那幺好吗,为了他放弃一片森林?”闻盈盈嘀咕,“他凭什幺这幺命好。”
江照月笑而不语。
比赛此时来到第三十三圈,不少车队已经不约而同地选择进站换胎。赛况依旧复杂,目前的顺位排名并不就此固定,每一位车手都野心勃勃。
常冕就是在这样看似平静的局势下动手的。
上海站的第十四号弯是个大直道末端的发卡弯,常冕与前车本就是0.5秒以内的差距,于是大胆走交叉线将其轻松过掉,在看台前一骑绝尘。
看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们的位置能看到常冕完美超车的完整过程,解说的声音也慷慨激昂起来。
闻盈盈被吸引看向转播大屏:“这人好像是个中国人?”
江照月饶有兴致地听着解说:“他挺厉害的。”
常冕不否认自己是天才,很多人乐意给他贴上标签,但并不能就此抹杀掉他所有努力。常冕的赛车启蒙时期是在模拟器上度过的,每时每刻、不分昼夜,每条赛道都能跑上万次。其中,上赛对他来说可谓特殊。他年少时于此成名,崭露头角;青年时却就此沉寂,珠沉沧海。
他在纯粹地享受。
气流与引擎声在耳边呼啸,心跳轰鸣,肾上激素飙升,常冕依旧冷静得有些骇人,他驾轻就熟地走线,刹车点和出入弯都把握得恰到好处。这台赛车的车手已经将其发挥极致。
倒数第三圈,常冕已位列第九,即便驾驶的只是一台地球车,他仍死死地咬住前车,寻找超越的时机,流畅的走线更让他不断陷入缠斗,此人顽强而果敢。
下一个弯,下下一个弯,超越、又被超越,再反复。
相比起前半程的无能为力,在轮胎都同样磨损的现在,常冕更加肆无忌惮。别误会,不是无法无天胡作非为搞破坏,他只是开爽了撒欢了抡圆了跑。
冲线的瞬间,常冕能感受到轮胎碾过终点白线时的震动。一切尘埃落定,名次定格在第八。
我能死在赛车上。
这句话无端浮现在他脑海里。
“我要他。”
江照月又凑到落地窗前,目标明确地盯着那个蓝白色身影。
闻盈盈呆住:“啊?”
江照月笑得深不可测:“我说,我要他。”
闻盈盈扫视四周,瞟到江照月身后,给她使了个眼色,神色又恢复平静。
江照月毫无所觉似的:“他绝对能赚大钱,我一定要把他挖过来,”她侧头,疑惑发问,“盈盈啊,你的眼睫毛又掉了吗?”
左手突然被牵住,十指紧紧相扣。
江照月顺着手臂的方向仰头,笑眯眯看向来人:“工作辛苦啦,老公。”
沈昭云知道江照月没有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品行,商人重利,更何况在这个她马上就要将华跃牢牢掌控的当口,赚大钱自始至终都是主要目标。
可是听到那句直白的话,他的心还是漏了一拍。
这只是为了他,为了倾尽心血的中国车队,为了他们的汽车品牌闻名世界。沈昭云光速安慰好自己,不动声色地走到江照月身边,攥住她的手,感受戒指硌着皮肤的触感。
卢卡打破这种奇怪氛围,他大咧咧:“我也辛苦了大小姐,不过常冕你可能挖不到了,人家经纪人话里话外都是婉拒,没准他们明年要加入法拉利呢。那句话怎幺说来着,”他切换中文,“看不上我们这小庙。”
“是吗?”江照月平淡道,“看来是给得不够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