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里的空气像被那句话冻住了。
周奕川说完以后,自己也沉默了一瞬。他不是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幺。沈清辞是他的恩师,是他在新京这套权力秩序里最敬重、也最不敢冒犯的人。过去二十年里,他学沈清辞的克制,学沈清辞的审慎,学沈清辞如何把情绪藏在一杯冷茶和一纸调令之后。
可姜南星站在那里。
她穿着沈清辞的外套,颈间戴着沈清辞亲手扣上的红宝石,手上却有秦婉给的玄铁戒,身后还有霍峥、蒋戈、傅明砚留下的痕迹。她像一枚被无数势力争夺的印章,又像一把随时会划开所有人喉咙的刀。
周奕川突然发现,他已经做不到继续站在沈清辞身后,做那个听话、冷静、合乎规矩的门生了。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更深的失望。
“奕川。”他声音平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幺吗?”
“知道。”周奕川擡眼,“我说,您护不住她。”
姜南星微微挑眉。
很好。
比她想象中还要直接。
沈清辞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那你护得住?”
周奕川没有退。他看了姜南星一眼,声音低沉:“至少我不会把她困在一间卧室里,告诉她这是保护。”
沈清辞手里的佛珠停住。
姜南星感觉到身侧的气压一点点变沉。她知道,如果她再不说话,这两个人很可能会在沈氏官邸的走廊里彻底撕破脸。沈清辞不会允许门生当众忤逆,周奕川也不会在她面前再低头。
但她现在需要的,正是这道裂痕。
裂痕越深,白塔那边越容易相信新京内部已经失和。
“周组长。”姜南星开口,声音轻柔,“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跟沈叔叔吵架吧?”
周奕川看向她。
那一眼里的情绪太复杂。有昨夜露台残留的占有,有被沈清辞打断后的不甘,也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他看见她眼下淡淡的疲色,看见她指间那枚陌生的玄铁戒,心口像被什幺东西攥住。
“我是来带你走的。”
沈清辞的目光彻底冷下去。
姜南星却笑了。
“带我去哪?”
“调查组。”周奕川说,“白塔计划牵涉境外医疗基金、港口运输和失踪人口,已经不是沈家的家事。你需要一个合法身份,也需要明面保护。”
沈清辞淡声道:“她不需要。”
“她需不需要,不该由您决定。”
这句话落下,连姜南星都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周奕川是真的疯了。
沈清辞看了他很久,忽然开口:“昨夜那一拳,看来还是太轻。”
周奕川唇角微动,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您可以再打一拳。”他说,“但白沙岛的通行文件,只有我能最快批下来。沈先生要是觉得我不配护她,可以现在撤我的职。”
沈清辞没有说话。
因为周奕川说的是事实。
白沙岛虽然在公海边缘,但只要他们要从新京出境,就绕不开调查组的明面授权。傅明砚能做资金,霍峥能做船,蒋戈能做刀,可真正让姜南星以“合法调查协助人”的身份离开新京的人,只能是周奕川。
姜南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两人中间。
“那就麻烦周组长。”
沈清辞看向她。
周奕川也看向她。
她像是完全没感觉到两道目光里的压力,只把手伸向周奕川:“文件呢?”
周奕川垂眸,看见她伸过来的手。
很白,很细,指节上戴着那枚漆黑的玄铁戒,像一截雪里生出来的刀柄。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授权书,递给她时,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手背。
只是极短的一下。
沈清辞的眼神却暗了。
周奕川没有躲。他甚至在那一瞬间,故意慢了一拍。
姜南星心里轻轻叹气。
男人一旦开始争领地,真的很容易忘记正事。
她收回授权书,低头快速扫了一遍。文件做得很干净:白塔计划旧案协查、境外医疗基金调查、白沙岛非法转运疑点核验。周奕川甚至给她安排了一个“特别财务顾问”的身份。
“不错。”姜南星擡头,“周组长办事,确实比某些只会把人锁起来的长辈靠谱。”
周奕川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沈清辞冷声道:“南星。”
她立刻乖巧地回头:“沈叔叔,我夸他工作能力。”
“你最好是。”
周奕川看着他们之间熟稔又危险的互动,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嫉妒又翻上来。他知道姜南星在利用他,也知道她故意在沈清辞面前擡他,是为了让他们之间的裂缝更明显。可他还是受用。
很可悲。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只要她愿意用他,他就还有位置。
这时,长廊尽头传来一道懒散的声音。
“哟,这幺热闹?”
霍峥扶着墙走过来,膝盖的伤让他走得不算稳,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半点没少。他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周奕川,最后目光落回姜南星身上。
“开会不叫我,吵架也不叫我。小瞎子,你这碗水端得不平啊。”
周奕川皱眉。
沈清辞脸色更冷。
姜南星垂了垂眼。
她忽然意识到,比白塔更难清算的,或许是这群男人彼此之间永远算不平的账。
霍峥走近,瞥了一眼周奕川手里的文件,冷笑:“周组长这是终于想明白了?不当沈先生的乖学生,改当姜小姐的通行证了?”
周奕川淡淡道:“总比霍少只能当船票强。”
霍峥笑意一沉。
“你说什幺?”
姜南星擡手扶额。
她终于明白,为什幺沈清辞喜欢把人关起来。
有时候关起来确实安静。
“都闭嘴。”她说。
三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姜南星把授权文件合上,语气不重,却足够冷静:“三天后出海。霍峥负责船,傅明砚负责钱,周奕川负责合法身份,蒋戈负责白塔训练营识别,沈叔叔负责新京和总体安全。谁再因为一点没用的占有欲耽误正事,我就把谁踢出局。”
霍峥挑眉:“你舍得?”
姜南星看他。
“你可以试试。”
霍峥盯着她,忽然笑了。
“行,主人发话,狗听着。”
周奕川脸色微变。
沈清辞的佛珠又停了一下。
姜南星懒得理他们那点细微反应,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回头看向周奕川。
“周组长,跟我进来。我要单独问你几件事。”
沈清辞的目光瞬间压过去。
周奕川却已经迈步。
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时,沈清辞淡声道:“奕川,记得规矩。”
周奕川停了一下,侧眸看他。
“沈先生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隐晦的挑衅。
“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规矩是用来打破的。”
书房门合上。
沈清辞站在门外,眼底终于浮出一丝阴鸷。
霍峥靠在墙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沈先生,学生长大了,不好管了吧?”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你的膝盖如果不想要,可以继续说。”
霍峥闭嘴了。
但笑意没消。
书房内,姜南星把文件放到桌上,转身看向周奕川。
“你刚才故意的。”
周奕川没有否认。
“是。”
“为什幺?”
周奕川一步步走近,停在她面前。
“因为我受够了。”
他声音不高,却比走廊里更沉,也更哑。
“受够了看你从他房间里出来,受够了他用长辈的名义把你扣在身边,受够了明明昨晚在露台上你还在我怀里,却一转身又变成他的宝宝。”
姜南星擡眼看他。
“周奕川,你吃醋的样子,不太像圣徒。”
“我早就不是了。”
他伸手,指腹擦过她颈间红宝石,却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是你亲手毁掉的。”
姜南星没有躲。
她知道门外一定有人在听。沈清辞也好,霍峥也好,甚至蒋戈也可能在监控里看着。她需要周奕川这份失控,也需要让所有人相信,她和沈清辞之间并不是铁板一块。
“那你想怎幺样?”她问。
周奕川看着她,眼底的暗潮一点点漫上来。
“带我上船。”
“你已经在名单里。”
“不够。”
姜南星微微挑眉。
周奕川俯身,声音贴着她耳畔落下。
“我要你在沈清辞面前,亲口说,白沙岛这条路,你也需要我。”
周奕川的呼吸有些重,那双总是冷厉克制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几近病态的执拗。他修长的手指没有离开那枚红宝石项链,反而顺着金属细链一点点向上,最终扣住了姜南星修长白皙的后颈。
他知道这颗红宝石里藏着监控,知道一门之隔的沈清辞正听着这里的一切。但他不在乎了。
“姜南星。”周奕川贴得更近,挺括的西装外套擦过她的衣襟,嗓音压得极低,透着一丝难以克制的哑意,“我要你承认,我不再只是他手里随时可以被你借去用的刀。我要你看着我。”
姜南星被他抵在书桌边缘,退无可退。
她擡起眼,静静地看着这张清贵冷峻、却为她染上嫉妒与情欲的脸。看着这个曾经连碰她一下都会觉得僭越的“圣徒”,如今却满眼都是不甘的暗火。有那幺一瞬间,她心底闪过一丝真实的异样与心软。
“如果我不说呢?”她轻声反问,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的恶劣。
“那我现在就当着他的面吻你。”周奕川的目光落在她饱满的红唇上,拇指危险地摩挲着她的下颌,“让他听清楚,他的‘宝宝’是怎幺在我怀里喘息的。”
话音未落,他便低下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侵略感压了下来。
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狠狠复上她的那一刻,姜南星忽然擡起手,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带。
她没有推开他,反而将他往自己身前又拽了一把。两人几乎鼻尖相抵,温热的呼吸彻底交缠在一起。
“周奕川,”姜南星微微仰头,主动将柔软的红唇轻轻擦过他滚烫的喉结,感受到男人瞬间绷紧的身躯,她才贴着他的耳廓,吐气如兰,“你真是越来越疯了。”
她没有给他索取的深吻,却用一个极其隐秘而暧昧的触碰,精准地安抚了这头濒临失控的野兽。周奕川呼吸一滞,扣在她后颈的大掌下意识地收紧,刚想反客为主去衔住她的唇,姜南星颈间的那枚红宝石却突兀地闪烁起刺眼的红芒,伴随着一声极其尖锐的、代表着最高警告的微弱蜂鸣。
门外忽然响起两下敲门声。
沈清辞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平稳得可怕。
“南星,十分钟到了。”
姜南星看着周奕川,轻轻笑了。
“听见了吗?”
周奕川眼神暗沉。
“他连十分钟都舍不得给你。”
“所以,”姜南星擡手,替他理好被自己攥皱的领带,“你更要好好活着。”
周奕川握住她的手。
“你需要我吗?”
姜南星看着他。
几秒后,她轻声说:“需要。”
周奕川终于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像冰层之下终于烧起来的一点火。
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沈清辞没有说话。
但压迫感已经到了门内。
姜南星收回手,走过去开门。门外,沈清辞站在那里,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到周奕川微乱的领带上。
他什幺都没问。
只是伸手,牵住姜南星的手腕。
“午饭好了。”
姜南星乖乖跟他走。
经过周奕川身边时,她没有回头,只用指尖极轻地勾了一下他的掌心。
周奕川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沈清辞带走,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输了。
因为他知道,裂缝已经开了。
而姜南星需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