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荒郡这地方,名义上挂在大泷国的版图里,可大泷国的官老爷们连一纸公文都没往这儿送过;要说是六盟国的辖地,那些城主们却个个嫌这鸟不拉屎的边角地带烫手,谁也不愿沾。至于岚唐国,他们巴不得这儿乱成一锅粥,正好让走私的骡马队有个没人查问的中转站。所以这儿的规矩打从根子上就没变过——谁的拳头硬,谁就是王法。
浊龙会、荒虎堂、暗狼帮,三家把浊荒郡的地盘切得严严实实,像三条饿疯了的野狗,各叼着一块骨头不肯松口。浊龙会盘在郡西那片直通岚唐国商道的平原上,过路的货物想顺顺当当穿过去,得乖乖留下三成油水当买路钱;荒虎堂窝在郡北那片怪石嶙峋的乱石山里,手底下养着千来号在各国挂了号的亡命徒,专做那些人口贩运和夜里取人头的暗杀买卖;暗狼帮则扎在郡城那条终年淌着黑水的烂泥街两头,开了十来家赌坊和窑子,把黑钱翻着花样洗成白花花的银锭子。三家表面上有来有往,逢年过节还互相送些烟酒,可背地里为了抢码头、抢买卖、抢人,隔三差五就动刀子见血。在这儿,一条人命比不过路边一条野狗值钱——野狗好歹还能卖几斤肉。
司马狩的死讯像一阵阴风,飘到六盟国的第二个月,浊荒郡北边那片乱石岗上,走来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年纪轻轻的,顶多二十出头。
她身上一丝不挂,光着脚踩在那些尖利硌脚的碎石和枯草上。头发散得像个乱草窝,沾满了灰黄的尘土和碎叶子,乱七八糟地披在肩头。脸上也脏得看不出本色,左颊上一道干涸发黑的血痕,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沾了别人的。可就算这副模样,也没人能挪开眼睛。她长着一张瓜子脸,皮肤底子白得发亮,两道眉毛弯弯的,眼睛是那种温温柔柔的杏眼形状,可那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寒浸浸的,像腊月天里刮过河面的风。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更扎眼的是她那身子——胸前两团肉又圆又翘,白花花的,分量十足,随着她走路的步伐轻轻地晃,乳头是浅浅的粉红色,让风一激,微微立了起来。腰肢却细得过分,和她那丰满的胸脯一比,简直像两截硬接在一起的。臀部也挺翘丰腴,走路时跟着腰肢左右轻扭,大腿修长结实,小腿笔直,光着的脚丫沾满了黑泥和细小的伤口。
她走路的步子一点也不慌,也不躲闪那些尖石头,就那幺直挺挺地朝前走,像是心里早就画好了一张图,知道该往哪儿去。
乱石岗的坡底,已经是浊荒郡郡城的边边角角了。几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散在路边,门前空地上蹲着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围着一堆半灭不灭的野火烤一只偷来的羊,油滴进火里,嗞嗞作响。其中一个先瞧见了她,嘴里啃了一半的羊骨头啪嗒一声掉在灰堆里。
「操。」他喉咙里滚出一声。
旁边的人顺着他发直的目光望过去,手里的酒碗顿时端不住了:「这他妈……哪儿冒出来的?」
「管她从哪儿蹦出来的。」第一个站起来的汉子个子不高,却生得膀大腰圆,浑身横肉,右胳膊上刺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黑蛇,蛇信子刚好吐在手腕上。他往地上狠狠啐了口黄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渍斑斑的黄牙,「送上门来的鲜货,还省得兄弟们出门去抢了。」
其余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丢下啃得精光的骨头,拍拍屁股上的尘土,狞笑着朝那个赤条条走来的女人围了过去。
江玥停下了脚步。
她撩起眼皮,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围上来的这五个男人。个个脏得像在泥里打了滚,身上散发着那种在浊荒郡这地方泡久了才会有的酸臭味和煞气。为首那个胳膊上刺黑蛇的,离她只有两步远了,一只爪子已经伸了出来,五根手指张开,直直朝她胸前那两团白肉抓过去。
「小娘们,从哪儿来啊?这身衣服是让哪个野汉子扒了,还是你自己嫌热脱了?跟哥哥说,哥哥帮你找回来——」
他的手还没沾到江玥的皮肤。
江玥动了。她没往后退,也没偏头躲,反而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整个身子像一条滑溜溜的鱼,贴进了那汉子怀里。那汉子一愣,还没闹明白怎幺回事,江玥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一把扣住了他腰间别着的那把剔骨短刀,顺势抽出,刀锋朝上,由下至上,狠狠捅进了他的下巴。
「噗。」
一声极短的闷响。刀尖从他下颚刺入,直贯脑髓。那汉子的两只眼睛猛地往外一凸,瞪得像铜铃,嘴巴大张着,舌头僵直地伸了出来,整个身子像被雷劈了似的一僵,随即软塌塌地瘫了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土。江玥手腕一翻,将那柄剔骨刀从他脑袋里抽出来,一股暗红的血顺着刀身淌下,滴在她脚边的泥地里。
剩下的四个人全傻了。
「我操你——」第二个人吼叫着刚冲出半步,江玥已经欺到了他跟前。她根本没使什幺花哨的招数,只凭着比对方快了三四倍的反应,左手一把抓住他挥来的拳头,往下一按,右手那柄血淋淋的剔骨刀横着一抹,直接划开了他的喉咙。那人喉间喷出一蓬血雾,双手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头栽进了旁边的火堆里,溅起一片火星和焦臭味。第三个吓得转身要跑,江玥脚尖一挑,从地上勾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石,顺势一脚踢出去,碎石正中那人后脑勺,他闷哼一声,往前扑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连叫都叫不出来,撒开腿就跑,头也不敢回。
江玥没追。她低下头,看了看脚边那具喉咙还在冒血的尸体,又扫了一眼被火苗舔着头发、已经没了气息的第二个人,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嘴唇依旧抿着,只从鼻子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手里那把剔骨刀还在往下滴血,刀身沾了油污,更显得狰狞。
然后她擡起头,朝郡城那片灰扑扑的屋顶望了一眼,攥紧手里的刀,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那两个逃掉的杂兵连滚带爬地窜进郡城,逢人便嚷,说乱石岗那儿来了个光屁股的疯女人,手里有刀,见人就捅,一眨眼就宰了三个人。这话传开,没几个人信——浊荒郡哪天不死人?疯女人也见过不少,可光着身子拿刀砍人的,倒真没听说过。可那两个家伙确实吓破了胆,嗓子都喊哑了,从城东跑到城西,一路上撞翻了好几个摊子。
江玥走进郡城那条主街的时候,两边的人全看见了她。
一个年轻女人,光着身子,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手里提着一把血还没干的剔骨刀,就那幺大摇大摆地走在烂泥糊满的街道上。路边蹲着的、站着的、靠着墙根抽旱烟的,所有男人的眼珠子全黏在她身上——从她那张脏污却掩不住秀丽的脸,滑到她胸前那两团随着脚步上下颤动的白肉,再落到她那细得惊人的腰肢和圆润挺翘的臀,最后是她那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和沾满泥巴的光脚。有人吹口哨,有人怪笑,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还有人已经开始往腰间摸家伙了。
江玥不理会那些目光,只管走她的路,步子不紧不慢,跟闲庭信步似的。
第一个忍不住跳出来的是路边一个卖肉的屠夫。那屠夫长得五大三粗,油腻腻的围裙上血渍和油渍迭了一层又一层,手里正攥着一把厚重的斩骨刀。他看着江玥从他摊子前面走过去,那两瓣白花花的屁股在他眼前左右摇晃,心头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上来了。
「站住!」他从摊子后头绕出来,一手举着斩骨刀,另一只手朝江玥的肩膀抓过去。
江玥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在他手指快要碰到她肩头的一瞬间,身子往旁边轻轻一侧,让他抓了个空。屠夫一愣,还没来得及变招,江玥已经一个转身,手里的剔骨刀从下往上一撩,刀尖划过他持刀那只手的腕部。只听「嗤」的一声,皮肉翻开,血珠瞬间冒了出来,那屠夫惨叫一声,斩骨刀当啷掉在地上。江玥不等他反应,往前一步,肩膀顶在他胸口,把他撞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进了他自己那个堆满生猪肉羊排的摊子里,油腻腻的肉块哗啦啦盖了他一身。
街上看热闹的人哄地一声笑了起来。那屠夫满脸涨成了紫红色,想爬起来,可手腕上那道口子疼得他使不上力气,只能坐在肉堆里破口大骂。
江玥没多看他一眼,转过身,继续走。
拐过一个弯,前面的路被七八个人堵了。这回来的不是临时起意的闲汉,而是正经吃帮派饭的——腰里别着刀,胳膊上缠着暗狼帮的红布条,是专门在街面上看场子的。为首一个瘦高个,脸上横着一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旧刀疤,笑起来露出一口又黄又黑的烂牙,手按在刀柄上,往前踱了两步。
「小娘们,挺能闹腾啊。」他嗓音沙哑,带着股戏谑的味道,「进了咱浊荒郡的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你这光着屁股满街跑,让兄弟们看得心火直冒,总得给个说法吧?」
江玥停下脚步,擡眼看着他,终于开了口。
「让开。」
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却干脆得像刀切豆腐。
那刀疤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让开?行啊。你跪下来,伺候兄弟们一轮,把大伙儿伺候舒坦了,我们非但让开,还给你找身衣裳穿——」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
江玥动了。她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扣住他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往下一压,同时左手一掌拍在他肘弯外侧,紧跟着右手的剔骨刀已经贴着他的胳膊划了上去,从腕部一直划到肩头,皮肉绽开,鲜血淋漓。那刀疤脸惨叫着往后缩,江玥顺势一脚踹在他膝弯上,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泥地里,晕死过去。
剩下的六七个暗狼帮喽啰愣了一瞬,随即嗷嗷叫着拔刀围了上来。江玥不退反进,迎着第一个冲过来的喽啰贴了上去,左手拨开他刺来的刀刃,右手那柄剔骨刀直直捅进了他持刀那条手臂的肩窝里。那人惨嚎一声,刀脱了手,身子往后倒。第二个的刀从侧面横扫过来,江玥矮身一躲,刀锋从她头顶掠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她趁对方招式用老,猛地站直身,手里的刀顺势往那人腰侧一送,刀尖刺进去半寸,虽不致命,却也让那人疼得弯下了腰,手里的刀当啷落地。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巷子里响起一片闷响、惨叫和刀器落地的清脆撞击声。不到片刻工夫,那七八个暗狼帮的看场喽啰已经全躺在了地上,有的晕了过去,有的抱着血淋淋的手臂在地上翻滚,有的捂着肩膀蜷缩成一团。
江玥站在一地东倒西歪的身体中央,轻轻甩了甩右手那柄剔骨刀,刀尖上的血珠溅在旁边的土墙上,留下一串细小的红点。她擡手用刀背蹭了蹭额角渗出的薄汗,转头朝巷子口对面看去。
巷子口对面那间破旧的茶棚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一张冰冷的铁面具,把整张脸遮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颜色极深,黑沉沉的,看人时没有一丝波澜,像两口干涸的枯井,什幺也照不出来。他坐在茶棚最里面的角落,面前的木桌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粗茶,一动没动。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从江玥走进这条巷子到现在,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落了灰的铁铸雕像。
江玥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江玥一眼,然后极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点头。
江玥没吭声,转过身,攥紧手里的刀,继续朝郡城深处走去。
从这一天开始,浊荒郡的街头巷尾就多了一个走哪儿杀哪儿的裸身女人。她不穿衣裳,不遮不挡,就那幺光着身子,提着一把不知从哪具尸体上捡来的刀,一步步丈量这座肮脏混乱的城池。谁要是多看她两眼,谁要是敢伸手动脚,谁要是嘴里不干不净,她就出刀。下手绝不留情,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当场要命。
第一天,她杀了九个,废了十二个。
第二天,她杀了十七个,砍断了二十多条胳膊腿。
第三天,她从郡城东头一直走到西头,沿途放倒了四十多个不怕死的,其中八个再没能站起来。
浊荒郡的人一开始把她当笑话看,后来把她当疯子看,再后来,没人敢拿正眼看她了。那些平日里蹲在墙根底下对过路女人评头论足的汉子,远远瞧见她光着身子走过来,一个个像见了鬼似的站起来往两边躲,连眼皮子都不敢擡。暗狼帮、浊龙会、荒虎堂的人也都听说了这个煞星,但三家谁也没真放在心上——一个疯女人罢了,再能打,能打几个?浊荒郡最不缺的就是亡命徒,她还能一个人把天翻了不成?
第四天夜里,江玥在郡城中心那片空地上站住了脚。那块空地是暗狼帮的地盘,白天支赌桌,晚上点篝火,帮里的喽啰们时常聚在那儿喝酒赌钱闹事。这一夜,围着她的是暗狼帮将近一百号精锐打手,领头的是暗狼帮的头目之一,人称「鬼头刀」的赵横。
赵横四十出头,瘦长脸,鹰钩鼻,眼神阴鸷,手里提着一把足有两尺半长的厚背砍刀,刀身沉甸甸的,在火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冷光。他站在人群最前面,瞇着眼打量对面那个光着身子、浑身血污的女人。江玥的头发被血黏成了一绺一绺的,脸上、脖子上、胸前全是溅上去的暗红色,手里提着一把从某个喽啰那儿夺来的单刀,刀身上已经崩了好几个口子。
「你就是那个疯女人?」赵横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久经厮杀的沉稳,「这几天你闹得够大了。我们帮主发了话,给你两条路走。头一条,你跪下磕头,从今往后给咱暗狼帮当个暖床的玩意儿,把兄弟们伺候高兴了,自然有你一口饭吃。第二条——」
他没把第二条说出口,只是缓缓举起手里的厚背砍刀,刀尖朝下,往地面点了点。
意思再明白不过。
江玥站在那儿,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又深又长。她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少了,左肩有一道新添的刀伤,皮肉翻卷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她光洁的小臂上画出一道道红痕。右边小腿上也有一条口子,走起路来略有些瘸。可她站得笔直,两条腿稳稳地撑在地上,胸膛挺着,下巴微微扬起,目光越过赵横的肩头,看着他身后那黑压压一片人影,看不出畏惧,也看不出兴奋。
她看着赵横手里那柄厚重的砍刀,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来。」
赵横不再废话,提刀便上。他是暗狼帮里排得上号的硬手,那把厚背砍刀在他手里使得虎虎生风,劈、砍、撩、扫,一招接着一招,刀风呼呼作响,砍在地上便是一道深沟,碎石和尘土溅得老高。江玥一开始没有急着抢攻,只是凭着比常人快了数倍的反应速度左闪右躲,身子在刀光中像一片被风吹着跑的落叶,看似险象环生,却总能在最后一瞬堪堪避开。
赵横连砍了十几刀,一刀都没沾着她。
他心头开始发躁,猛地一声低吼,抡圆了胳膊一个横扫,刀锋从左往右横劈过去。江玥往后一仰,整个人几乎折成了弓形,刀锋从她胸前掠过,刀尖在她乳头上轻轻带了一下,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红艳艳的。江玥眉头都没皱一下,趁他招式用老、重心前移的瞬间,身子一拧,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贴到了赵横怀里。赵横大惊,想收刀后退,已经来不及了。江玥的左手一把扣住了他持刀的手腕,右手的单刀顺着他胳膊内侧往上一撩,刀尖从他肘弯一路划到肩膀,皮肉翻开,鲜血淋漓。赵横惨哼一声,手里的厚背砍刀脱了手,江玥顺势丢掉自己那把崩了口子的单刀,在半空中接住赵横的砍刀,手腕一翻,刀锋由下至上,从赵横的脖子侧面切了进去,刀尖从另一边喉管处穿出。
赵横的脑袋猛地往旁边一歪,脖子两侧的血管同时喷出两股浓稠的血箭。他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大张着,想说什幺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晃了两晃,像一截被锯断的木桩,重重地栽倒在地,砸出一片沉闷的响声。
四周围着的暗狼帮帮众全傻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赵横的尸体趴在泥地里,脖子下的血迅速蔓延开来,把一大片黑土浸成了黏稠的暗红色。而那个光着身子的女人,右手提着赵横那把沉甸甸的厚背砍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她的脸上、脖子上、胸前全是飞溅上去的血点子,两只眼睛在跳动的火光底下亮得吓人,像两颗烧红了的炭。
然后江玥转过身,提着那把刀,一步一步朝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帮众走了过去。
这一下彻底炸了锅。那些帮众嗷嗷叫着涌上来,刀剑棍棒劈头盖脸地往她身上招呼。江玥已经没了章法,也没了套路,完全是凭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和狠劲在厮杀——砍倒了这个,转身砍那个;劈翻了那个,再追上下一个。她手里的厚背砍刀沉重锋利,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十足的力道,砍在脑袋上脑浆迸裂,砍在胳膊上骨头断开,砍在胸口便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她的动作干脆得像在剁柴火,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下多余。
血腥味浓得呛人,混着夜风里的火药味和汗臭味,令人作呕。惨叫声、刀砍进骨肉里的闷响、骨头碎裂的喀嚓声、身体沉重倒地的扑通声,此起彼伏,搅成一片。火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周围土房的墙壁上,像一群在血池里疯狂扭动的鬼魅。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赵横带来的将近一百号人,躺下了三十多个,剩下的全吓破了胆,四散奔逃,跑得一个不剩。
江玥站在满地尸体和伤兵中间,手里的厚背砍刀撑在地上,刀尖深深插进泥里,帮她稳住摇晃的身体。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浓烈的铁锈味。身上又添了好几道新伤口,血把她从头到脚染成了个血人。可她站住了,膝盖没有弯,腰杆没有塌。
她缓了几口气,慢慢擡起头,朝空地旁边那间破屋的屋顶上看了一眼。
屋顶上,那个戴铁面具的人盘腿坐在青灰色的瓦片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屋顶的泥塑。月光照在他那张冰冷的铁面上,反射出一片幽幽的寒光。
江玥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开口,收回目光,把厚背砍刀从泥里拔出来,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朝郡城更深的夜色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