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泷国的金銮殿上,龙涎香的甜腻与数十位朝臣身上的汗味、脚下的尘土气息搅在一起,被初夏的闷热一蒸,熏得人脑门发胀。新帝赵元彻歪在那张象征九五之尊的龙椅里,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他今年刚满二十,眉宇间尚存一丝少年天子的锐利,但那点锐气早被眼前这摊烂事磨成了眼底的青灰与嘴角的火泡。
底下,文武两班隔着汉白玉御道,正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几乎要越界喷到对方脸上。
站在文官首列的御史大夫周延,一张清癯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象牙笏板被他拍得「啪啪」作响,险些要当场折断。他胡子一翘,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划破殿顶的琉璃瓦:「恭喜?你们这些赳赳武夫,脑子里头是灌了水银还是塞了秤砣?司马狩身为镇国大将军,北境大元帅,他那个四儿媳妇温知予,嫁的本就是叛臣孽子!如今这女娃娃摇身一变,成了六盟国的圣主,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把柄!朝廷此刻最该做的,就是一纸诏书将司马狩锁拿问罪,夺其兵符,下狱论处!否则天下人如何看?莫非我大泷国十万将士的性命,日后都要系于一个女人的裙带之上,去摇尾乞怜吗!」
「周延!你这是满嘴喷粪,拿粪水糊了心!」武将行列里,须发皆白的陈老将军「哐当」一声把笏板砸在金砖地面上,那脆响让旁边几个文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胡子缝里喷出的唾沫星子几乎能当暗器使,指着周延的鼻子骂道:「温知予是司马老头的儿媳妇,嫡亲的!她当了圣主,那就是咱们大泷国现成的铁杆盟友!你睁眼瞧瞧,北月国那帮茹毛饮血的蛮子还蹲在泷月道外头磨刀子呢!多一个朋友,边境上就多一分喘息的气儿。你们倒好,外敌还没打进来,先忙着把自己家镇宅的老虎捆起来宰了吃肉!你这是忠君?我看你是想把大泷国的江山搓圆了,双手捧给外人当夜壶!」
「陈莽夫!你这是在强词夺理,混淆国本!」周延胸口剧烈起伏,笏板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似的,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六盟国那是什幺地方?通天老祖当年划地为牢,一城一家族,跟咱们大泷国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让个十七岁的女娃娃坐了头把交椅,她心里头盘算的是什幺,谁能知道?万一她跟岚唐国暗通款曲,回过头来咬咱们一口,司马狩身为公爹,他脱得开干系吗!」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司马将军半生戎马,血都泼在咱大泷国的疆土上!」
「我是防患于未然!是为陛下的江山社稷着想!」
双方你来我往,嗓门一个赛一个大,几乎要从文斗升级成武斗。混在武将堆里的兵部尚书王崇义悄悄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眼角余光偷瞄龙椅上的年轻天子。赵元彻那张脸,已经从阴沉变成了铁青,唇线紧抿成一条刀锋般的直线。
赵元彻确实烦到了极点。司马狩……又是司马狩。他登基之初,忌惮那老家伙功高震主,寻了个由头夺了兵权,让他在府邸里头「颐养天年」。结果北月国铁骑南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可挡,他只能低声下气地把人重新请出来。这老东西打仗是把好手,可功劳大得让人晚上睡不着觉。如今他那儿媳妇成了六盟国之主,还是他一手扶上马的!这算什幺?这老东西的手,是不是伸得也太长了些,长到能隔空掐住他的咽喉了?
赵元彻指节叩击的节奏乱了拍。治罪?那老东西刚刚大胜而归,军心所向,平白动他,怕是要寒了三军将士的血。不治罪?可他的势力像藤蔓一样在暗处疯长,今天能推个儿媳妇当圣主,明天是不是就能推个人来坐他这把椅子?后背一阵发凉,他下意识挺了挺腰板,试图驱散那股寒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都给朕闭嘴」,可底下的声浪太高,根本没人留意他的动作。他又把嘴合上了,眼神阴鸷地扫过底下那一张张或激愤或惶恐的面孔。
就在口水战即将演变成全武行的当口,殿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扑进殿门,手里高举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嗓子都喊劈了:「陛、陛下!八百里加急!边关急报!」
「呈上来!」赵元彻猛地坐直,扶手被他拍得震了一下。
小太监哆嗦着将信呈上龙案。赵元彻一把扯开火漆,抽出内页纸张,目光只扫了两行,整个人便如遭雷殛,僵在了原地。
一旁伺候的太监总管眼尖,瞧见皇帝捏着信纸的指尖在微微发颤,指节泛白。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赵元彻猛地擡起头,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混杂得令人难以解读——是惊骇?是茫然?抑或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如释重负的松弛?殿内的吵嚷声在他耳中骤然远去,只剩下心跳擂鼓般的轰鸣。他顿了数息,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劈开了喧嚣:「都……别吵了。」
大殿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龙椅。
赵元彻缓缓举起那封密信,嗓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粗木:「司马狩……返京途中,行至青州与六盟国交界的黑风峡山道,遭不明势力以火药伏击……当场车毁人亡,现场……只余焦土与残骸,尸身……至今未寻获。」
「生死不明」这四个字他没说,但信纸上那行触目惊心的朱砂批注,已经将这四个字烙进了每个人的眼里。
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紧接着,「嗡」的一声,议论声像炸了锅的滚油泼了水,瞬间沸腾。陈老将军第一个蹦起来,胡子直抖:「怎幺会这样!谁干的!黑卫呢?黑卫们是吃干饭的吗!」
文官那边,周延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错愕到震惊,最终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缩回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弹劾之词。而始终垂眸不语的韦相韦修远,此刻才微微掀了掀眼皮,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几乎看不清的幽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擡手,慢条斯理地捋了捋颔下短须,像在品一盏无味的茶。
赵元彻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那封已被他捏出褶皱的密信,低下头,目光空洞地落在信纸上那烧焦的边缘。司马狩……没了?那个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的镇国基石,就这幺……没了?
不,是生死不明。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跟没了有什幺区别?他猛地擡起头,眼神扫过底下众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给朕闭嘴!退朝!」
说完,他霍然起身,大步往后殿走去,步伐凌乱急促,甚至带了几分踉跄。那封密信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司马狩遇袭的消息,像一场无形的瘟疫,不到三天便随着驿马的铁蹄和飞鸽的羽翼,席卷了大泷国、北月国、岚唐国,以及那个闭关自守的六盟国。
最先乱了方寸的,是京城的司马府。
消息传来那日,秦贞娘正在静心院的花圃里提壶浇水。侍女跌跌撞撞跑进来,带着哭腔附耳禀报了几句。她手里那把黄铜水瓢「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清水泼了一地,浸湿了她的绣鞋。她怔了足足五息,随即猛地转身,赤着一只脚便往书房狂奔。冲进门,看见王诃一脸铁青地站在书案后,指间的茶杯早已凉透,她就什幺都明白了。
她靠在门框上,一手撑着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那片刻涌上脸的苍白与慌乱,被她用尽全力一点一点压了回去,像把翻涌的岩浆硬生生塞回地底。她直起身,嗓音是奇异的平静,平静得有些渗人:「传话下去,大门落锁,封府。采买改为七日一次,出门采办者,进出均需在门房登记姓名、时辰、携带物品清单,少一项都不许放行。府内上下,无我手谕,擅出者,杖责二十,逐出府去。」
侍女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叩头,提着裙摆跑了。
秦贞娘转向王诃,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叔,黑卫那边……」
「已经全部撒出去了。」王诃的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巨石,「沿黑风峡百里方圆,一寸一寸地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另外,府外多了好些『眼睛』,各府的、宫里的……都有,咱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秦贞娘点了点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弯月形的白印。她转身往外走,经过宇文悠蓝和拓跋灵溪暂住的那间厢房,脚步微微一顿。隔着窗纸,能看见那对母女正低头做针线,听见脚步声,怯怯地擡起头,眼里满是惊惶不安。秦贞娘没说话,只是朝她们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别问,别慌」,便加快脚步进了内院。
直到厚重的院门在身后合拢,她才允许自己靠上冰凉的粉墙,大口大口地喘息。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可她仰起头,硬生生把泪意逼了回去,只剩鼻翼微微翕动。她不能乱。那个男人生死未卜,这偌大的司马府,这满门上下百余口人的命,此刻都压在她一个人的肩上。她得撑住。
六盟国,岚剑城。
新任圣主温知予接到密报时,正与铁霜、柳瑶在议事厅商议边境防务整顿。信使是王诃麾下最得力的暗桩,昼夜兼程送来。温知予展开信笺,目光触及那几行字时,白皙的脸颊瞬间褪尽了血色,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颤,像风中残烛。
铁霜一把夺过信纸,只扫了一眼,脸色便骤然铁青:「岂有此理!」
柳瑶从她手中接过,默读完毕,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按住温知予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知予,此刻万万不能乱。」
温知予闭上眼,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濒死时最后的扑翼。她眼前闪过那片绚烂花海里的身影,闪过瀑布边那温和而笃定的笑容,闪过道洞中那只渡入真气时宽厚温热的手掌。她猛地睁开眼,眼底已恢复了清冷与决绝,只有嗓音泄露了一丝沙哑:「传令下去,六盟国即刻全面封锁边境。所有关卡严查出入,除各城自家商队持有特殊令牌者,其余人等一概不得进出。大泷国、岚唐国、北月国,任何势力的使者,一概不见。六盟国……闭关。」
铁霜皱眉:「你是担心有人趁火打劫……」
「不错。」温知予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管他……是生是死,在确切消息传来之前,六盟国这根定海神针不能晃。我们稳住了,日后才有说话的份量,才有……翻盘的筹码。」
铁霜和柳瑶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疾步离去传令。
温知予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上。夏风穿堂而过,满树叶子哗哗作响。她嘴唇微动,没发出声音,可那口型分明在说:「你欠我的花海还没看完……别死。」
大泷国内,那些与司马狩有宿怨的政敌,以及北月国、岚唐国的探子,起初都按兵不动。那老狐狸一辈子算无遗策,谁敢保证这不是他「引蛇出洞」的苦肉计?第一个跳出来的,往往死得最难看。
可这一等,便是整整半年。
半年里,没有半点司马狩的消息。黑风峡的山道被黑卫翻了个底朝天,每一寸焦土都用筛子筛过,只找到火药爆炸的残渣、被烧得变形的车辕碎片,以及几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尸骨……一具都没有。没有死讯,也没有活着的证据。
他就像一滴水,凭空蒸发在了天地间。
岚唐国的耐性,在半年后终于耗尽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大泷国东部重镇平阳关的城头上,值夜的老卒正打着哈欠与换防的战友交接,忽然脚下的城砖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起初像远处的闷雷,渐渐地,那震动越来越猛烈,越来越清晰,像千百面巨鼓同时被擂响。
老卒面色一变,连滚带爬地扑到垛口往下望去。晨雾未散,地平在线,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旌旗如林,遮天蔽日。风掀开旗角,露出中央那面玄色大旗上一个斗大的「沈」字,在凛冽的晨风中猎猎翻飞,像一头狰狞的猛兽。
沈珩。那个十二岁便离家出走、改名换姓投入敌国的司马家五子,如今岚唐国的青云将军,带着他麾下十万百战精兵,打回来了。
平阳关的守将是个靠祖荫上位的纨绔,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他颤巍巍爬上城楼,只看了一眼关外那连绵不绝、彷佛没有尽头的军帐和寒光闪闪的刀枪,便吓得面如金纸,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城门,在没有接到任何敌袭警报的情况下,竟被他的亲信偷偷从内侧打开了——那纨绔只求活命,连象征性的抵抗都省了。
沈珩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高头大马,身着玄铁冷甲,面无表情地穿过洞开的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施舍给跪伏在路边、抖得像筛糠一样的降将,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身后,十万大军如决堤的黑色洪流,沉默而高效地涌入关隘,随即以平阳关为跳板,兵分三路,向大泷国腹地猛插进去。一座城接着一座城,攻势凌厉,势若劈竹。东部守军本就士气低落,此刻更是望风披靡,溃不成军。战报像雪片一样飞向京城,每一封都写着同样的内容:失守,失守,还是失守。
北月国那边见岚唐国动了真格,也跟着撕下了伪装。五万骑兵像幽灵一样集结于泷月道北侧,摆开攻击阵型,不时有小股骑兵南下劫掠试探,像一头蹲在猎物门口的饿狼,舔着牙齿,随时准备扑上来撕下一大块血肉。
大泷国,腹背受敌,风雨飘摇。
赵元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嘴角的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他连下三道措辞恳切的圣旨,命使者携带重礼昼夜兼程赶赴六盟国,求见圣主温知予,希望她能看在司马狩的旧日情分上,出兵合击岚唐国后路,哪怕只是象征性地侧翼骚扰,牵制沈珩的一部分兵力也好。
使者的马跑死了三匹,好不容易赶到六盟国边境,却连关卡的门坎都没摸着。守关将士连通报都懒得通报,直接将使者挡在拒马之外,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话:「圣主有令,闭关期间,不见外使。」
使者急得在关前团团转,又是塞银锭子又是说尽好话,甚至搬出了司马狩的名号。可那些守卫一个个跟石雕木塑一般,任你唾沫说干,我自岿然不动,连眼皮都不擡一下。最后,使者只能灰头土脸地带着满车原封未动的礼物,悻悻回京复命。
赵元彻听了回报,气得将龙案上的端砚狠狠砸在了地上,墨汁溅了一地:「反了!统统反了!」
可气归气,他束手无策。六盟国闭关锁境,他进不去;沈珩的十万大军,他挡不住;北月国的骑兵,还在旁边冷眼觑着,随时准备补上致命一刀。他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困兽,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珩的大军一路高歌猛进,从东部推到中部,从中部逼近腹地,距离京畿重地,只剩下最后一个郡的距离。
整整一年。司马狩杳无音讯,像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这一年里,大泷国的朝堂吵成了一锅煮沸的烂粥。武将们嗷嗷叫着要出战,可手里的兵不是被打散了建制,就是调令发出去如泥牛入海;文官们只会互相推诿指责,弹劾这个,参奏那个,就是没一个人能拿出半条管用的主意。
眼看岚唐国的前锋营已经能隐约望见京城北面的烽燧了,朝堂上终于吵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声响。
这一日,一直像个影子般沉默的韦相韦修远,忽然慢悠悠地从文官班列中踱了出来。他手捧笏板,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可他开口说出的话,却像一块冰投入了滚油,让整个金銮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陛下,臣有一策,可解京城燃眉之急。」
赵元彻这一年熬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上胡渣青黑一片,哪还有半分少年天子的英气。他猛地从龙椅上欠起身,嗓音急切得几乎破音:「快说!」
韦修远不慌不忙地清了清嗓子,语调平缓得像在念一阕闲词:「如今岚唐国大军压境,北月国虎视眈眈。我大泷国新败连连,元气大伤,军中可用之将非死即溃,已无力再集结一支能与沈珩十万大军正面抗衡的劲旅。若要解围,唯有请外援。」
「外援?」赵元彻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你是指六盟国?你没看见吗,人家连门缝都不给朕留!」
「非也。」韦修远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一丝令人脊背发凉的莫测,他压低了声音,却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臣所言之外援,并非六盟国。陛下可还记得……惢南郡?」
「惢南郡」三字一出,满殿哗然。那是皇叔赵烬终身圈禁之地!那个两次举兵叛乱、被先帝临终前以血书留下「绝不可信、不可放权、不可解禁」十二字铁律的乱臣贼子!
周延第一个跳出来,胡子都炸了:「韦相!你疯魔了不成!惢南王赵烬狼子野心,两次谋逆皆赖司马将军浴血讨平!先帝遗训犹在耳畔,你怎敢提此人!这是引狼入室!」
韦修远不慌不忙地转头看向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刀子般的锋利:「周大人,你口中的司马将军……已经生死不明整整一年了。司马将军在时,自然镇得住岚唐国。可如今呢?京城危在旦夕,六盟国闭关自守,北月国隔岸观火。若不请惢南王出兵勤王,你告诉我——」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满殿文武,「这满朝衮衮诸公,还有谁能挡得住沈珩的十万虎狼之师?是你周大人提笔写一封檄文,便能骂退敌军?还是陈老将军带着那几千残兵败将,去城墙上用血肉填窟窿?」
周延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了半天,老脸由红转紫,最终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陈老将军也站了出来,脸色铁青:「韦修远,你这是开门揖盗!赵烬手里那三万私军,是他养了十几年的死士!让他带兵进京,跟请一头饿了十几年的猛虎来看门有什幺分别?他来了若是不走呢!」
韦修远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所以,就全看陛下……怎幺『请』了。」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龙椅上的赵元彻身上。
赵元彻的手在龙椅扶手上攥得死紧,骨节泛出一片青白。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先帝咽气前那双枯槁的手死死抓着他手腕时留下的遗言:「赵烬……狼子野心……终身不可信、不可放权、不可解禁……一日纵之,国无宁日……」
可韦修远说得对。司马狩不在了,满朝上下,再无一人能挡沈珩的兵锋。六盟国又缩在壳里不肯出来。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殿外,沉闷的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风穿堂而过,吹得龙椅两侧的帷幔哗啦啦翻卷,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狂舞。天色暗了下来,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
赵元彻闭上了眼。大殿里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像被刻意压低了。他沉默了极长的时间,久到众人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终于,他缓缓睁开了眼。那双年轻的眼睛里,血丝密布,却燃起了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锐光。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粗砺的砂石磨过,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来人……拟旨。」
「召惢南王赵烬……即刻点齐本部兵马,北上……勤王。」
最后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撕裂了天幕,将金銮殿内每一张惊疑不定的面孔都照得雪亮。紧接着,一声惊雷在殿顶炸开,震得琉璃瓦簌簌作响,彷佛连苍天都在为这道旨意发出沉重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