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校园招聘会开在体育馆里,冷气开得很足,但架不住人多,走进去没几分钟就觉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香水味和简历纸张的味道。
沈听眠是被唐诗硬拽来的。唐诗今年大三,比她大一届,已经开始为实习焦虑了,打印了二十份简历,踩着一双低跟的皮鞋,走在前面像要去打仗。沈听眠跟在后面,穿一件很薄的条纹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下面是牛仔短裤和帆布鞋,手里只拿了一瓶冰的乌龙茶。
她没什幺简历要投。她下学期才大三,今天纯粹是被叫来当陪衬的。
但走了一圈之后,她发现这个陪衬当得不亏。
体育馆的灯光打得很亮,把每个展位的白色桌布都照得发蓝。来招聘的公司从互联网大厂到金融机构到文化传媒,摊位一个挨一个,排得密密麻麻。来投简历的学生也形形色色——有穿正装的,有穿便装的,有穿正装外套配运动鞋的明显是借了别人的外套。她跟在唐诗后面穿过人群,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张又一张脸。
然后就扫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某家金融机构的展位旁边,穿一身很深的藏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他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也许更年轻一点,但气质已经跟周围的学生完全不一样了——站姿很放松,一只手端着杯咖啡,另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正微微低着头听旁边一个HR模样的人说话。侧脸的线条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流畅得像是被流水打磨过的石头。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修得干净利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矜贵感。他听人说话的时候偶尔点一下头,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莫名地让人觉得专注又有距离。
沈听眠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了。
唐诗在前面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回头看她。沈听眠用下巴朝那个方向微微一点。唐诗顺着看过去,看了两秒,转过头来,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卧槽。
沈听眠喝了口乌龙茶,表情很平静。
“我去那边看看。”她说。
“那边是哪边?”
“那边。”
“你去看看什幺?你看的是人家公司的招聘要求还是人家的脸?”
她没回答,已经走过去了。
当然不是真的要走过去。她只是换了个位置,挪到那个展位斜对面的一根柱子旁边,背靠着柱子,假装在低头看手机。实际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方探出去,正好能看清那个人的正脸。
正脸比侧脸更过分。眉骨的弧度很漂亮,眼窝略深,戴了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年轻的、张扬的亮,而是一种更沉稳的、被阅历打磨过的光。嘴唇偏薄,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淡,但又不是刻薄的那种冷——是疏离。
高岭之花。
她的脑子里自动弹出了这个词。
这种人一定很难追。不是因为他会拒绝你,是因为你根本找不到接近他的门。他周围有一圈透明的屏障,不发通行证。
她盯着看了几秒钟,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来回摩挲。
然后她的目光又被别的东西拽走了。
一个男生从她面前走过去,大概是某个科技公司展位那边过来的,身上穿着一件很合身的浅灰色西装,但没系扣子,里面的白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是很深的黑色,微微有点卷,刘海被往后拨过但有一缕不听话地垂在眉眼前面。五官是少年感的精致,眼睛很大,双眼皮很深,鼻梁高挺但线条柔和,嘴唇有点肉嘟嘟的,看起来很软。他边走边看手机,眉头皱了一下,好像看到了什幺不愉快的消息,然后又舒展了,嘴角微微弯起来。
小少爷。
就是那种被保护得很好、没吃过什幺苦、对世界还怀有善意和好奇心的男生。笑起来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天空,让人想揉他的头发,又想看他被欺负的时候是什幺表情。
他走远了,消失在人群里。她目送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然后收回目光,转了个身,发现柱子另一边不知道什幺时候站了一个人。
很高的一个人。穿着黑色短袖和工装裤,脚上一双看起来很旧但很干净的帆布鞋。肩膀很宽,手臂的线条在短袖下面隐隐约约地撑出一个弧度,不是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壮,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长期运动留下的痕迹。皮肤是小麦色的,比在场大部分男生都要深一个色号,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他手里捏着一个很薄的文件夹,指节粗粝,中指侧面有一小块茧。
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脸。五官不算精致,甚至可以说有点粗犷,眉骨高,眼窝深,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嘴唇有点干,下唇中间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整个人的气质是沉默的、硬朗的,跟这个场馆里西装革履的金融男和精致干净的小少爷完全不是一个次元。
像从某个工地上临时被叫来参加招聘会的。但他站得很稳,姿势一点都不局促,甚至有一种很淡定的、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从容。
他的目光无意中往她这边扫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但就那一下,她看清了他的眼睛。瞳色很深,几乎是纯黑的,里面没什幺多余的情绪。
她收回了视线,继续喝她的茶。
然后她又看到了一个人。
展位群的最外沿,靠近门口的地方,一个男生靠在墙上,正跟旁边的人聊天。他的穿搭在这一整个场馆的求职大军里显得极其扎眼。
一件宽松的黑色印花短袖,图案是一个乐队的logo,下身是同样宽松的深色牛仔裤,脚上踩着双限量款球鞋。耳朵上戴了好几个耳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手指上也有戒指,银色的一枚,套在食指上。头发染成很浅的银灰色,发根露出一小截黑色,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懒得补染。脸很小,下颌线收得很尖,五官精致到几乎有点雌雄莫辨,但他不是那种阴柔的漂亮,而是锋利的、带刺的。
那个银灰头发的男生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歪,露出半颗虎牙。那个笑容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痞气。
沈听眠把手里空了的乌龙茶瓶捏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塑料脆响。
她站在柱子旁边,像一个站在博物馆里的小孩,转着圈看展品。每一件展品都好看,每一件都是不同的风格不同的气质不同的杀伤力,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很好看。
而且,都让她产生了一种一模一样的念头。
想要。
不是想认识,不是想了解,不是说不定可以交个朋友。她太清楚自己了,这些念头都是自欺欺人。她就是想要。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占有欲拉满的那种想要。像是逛街的时候看到一件挂在高处的衣服,不是因为自己缺衣服穿,而是因为那件衣服太好看了,穿在自己身上一定很好看,带出去一定很有面子——不是,是带出去一定很爽。
对,就是爽。
她的虚荣心有一部分,她从来不会否认这一点。带着一个好看的人走在街上,周围的人,同学、朋友、甚至是路人——投过来的目光里带着的那种“她怎幺找到这样的”的困惑和羡慕。那种感觉,她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浑身舒畅。
但她又不完全是为了给别人看。
她自己也想看。把那样一个人放在自己身边,每天都能看到,就像在家里挂了一幅很贵的画,不只为了让来做客的人夸,是自己路过的时候就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心里暗暗地觉得——这是我的画。
这种感觉对极了。
她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把空瓶扔了。转身的时候余光又扫到了那个穿藏蓝色西装的精英男。他已经不在跟HR说话了,而是独自站在那里,低头看手机。银色细框眼镜反射着场馆顶灯的光,把他半张脸都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她看着他的侧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不要脸的想法。
这个人如果站在她旁边,她会让唐诗给她拍一百张合照。不发朋友圈,不发任何社交平台,就存在手机里,没事翻出来看一下。看什幺?看她的战利品。
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太阴暗了。沈听眠,你太阴暗了。人家一个好好的金融精英,在你这儿就变成了手机相册里的战利品。你能不能稍微有点人性?
她一边骂自己一边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这种人要怎幺追?不是,别说追了,要怎幺认识?她总不能走过去说“你好,我觉得你穿西装很好看,能不能给我当手机壁纸”。人家大概会叫保安。
而且就算她真的认识了,在一起了,然后呢?
然后她的脑子又开始弹弹窗了。
分手。他又找了新的人。他那张好看的脸对别人笑。他那双带细框眼镜的眼睛倒映别人的影子。他那个低沉好听的声音叫别人的名字。
她的胃准时地翻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擡手按了一下肚子,像是在安抚那个已经开始翻腾的器官。动作很小,没人注意到。她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整个场馆里乌泱泱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幺多好看的人,一个比一个好看,一个比一个带出去有面子。成熟稳重的,精致贵气的,痞帅张扬的,硬朗沉默的,阳光干净的。每一个都是她的取向,每一个她都想要。
然后呢?
她一个都不会去追。
不是因为怂——好吧,有一部分是因为怂——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她从心底里知道,追到了又怎样?保质期能有多久?分手以后她被恶心到的那一下,比她拥有他时感受到的所有快乐都要深刻。
所以她就站在这里,像一只蹲在橱窗外面看蛋糕的猫。橱窗里的蛋糕每一块都很漂亮,奶油裱花精致得要命,但她知道自己吃不着。不是吃不着,是不敢吃。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唐诗正站在一家传媒公司的展位前面,投完了一份简历,脸上带着投完之后的空虚感。看到沈听眠走过来,她挑了挑眉毛。
“看够了?”
“看够了。”
“看上哪个了?”
“全部。”
唐诗给了她一个白眼。
沈听眠没理她,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抱着,下巴搁在包上。场馆里的冷气吹得她小腿有点凉,她把腿缩回来一点,脚后跟踩在椅子边沿上。
“我觉得我可能要孤独终老了。”她闷闷地说。
唐诗在她旁边坐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非常敷衍:“嗯嗯嗯,你说得对。”
“我是认真的。”
“你每次看到帅哥都说这句话。”
“因为每次都是一样的。”
“什幺一样的?”
沈听眠把脸往包上埋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想追,不敢追。怕分。怕分了之后他找别人。怕他谈过别人。怕他不干净。怕我不是最后一个。什幺都怕。”
唐诗沉默了两秒。
“但是你连名字都还不知道啊,沈听眠。你连人家姓什幺都不知道,你就在这儿怕分手了?”
“我知道。”她把脸从包上擡起来,看着唐诗,表情很认真,“所以我没去问名字。只要不问名字,就不会往下走。不往下走,就不会分手。不分手,他就永远是今天下午我看到的那个样子。永远穿那身藏蓝色西装,永远站在那个展位旁边,永远好看。他就不会变成前男友,不会牵着别人的手从我面前走过去。”
唐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脑子,不去写苦情小说可惜了。”
“我也觉得。”她笑了一下,把脸重新埋回包上。
体育馆里的人声嗡嗡地响着,招聘会还在继续。那些好看的人还站在各自的展位旁边,喝咖啡的喝咖啡,聊天的聊天,看手机的看手机。而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抱着一个帆布包,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扼杀在了脑子里。
安全。
但是空。
——我在思索剧情到底该怎幺发展……是不是应该借助一些超自然外挂……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