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
沈听眠知道后悔是什幺滋味。她当然后悔过。对自己的不行动后悔。那种感觉很淡,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过去的东西,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确定它的形状和颜色。
但如果真的试了,真的得到了,又真的失去了,那个后悔会是什幺样子?
她不确定。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会主动去追顾弋的。
至少不是唐诗理解的那种追——发消息、约吃饭、制造偶遇、一点点拉近距离。她不会把自己的心意摊开来放在桌面上让人家看。她不会说那些“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的话。
一旦说出口了,就覆水难收。
她就会变成一个“追过他的人”,然后如果他拒绝了——或者更糟,如果他接受了然后又分开了——她就会成为他人生中的一个注脚,一个被称为他前女友的存在。
她想到前女友三个字,胃里又翻了一下。
太恶心了。
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前女友。
她想成为的是——唯一。是不可替代。是分了手他再也看不上别人、孤独终老、到死都念着她的名字。
她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多阴暗,有多不健康,有多不切实际。
但这就是她。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脸。
在被子的黑暗里,她又看到了顾弋的脸。不是他真实的那个样子,而是她记忆里的那个样子。坐在阶梯教室的第四排靠走道,偏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笑意,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
然后她又看到了另外一张脸。
昨天那个男生的脸。更安静的,更内敛的,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的。她还不知道他叫什幺名字。她可能也没有机会知道了,因为他今天没有来。
两张脸在她的脑子里交替出现,一个像火,一个像水。
然后她的理智跳出来说:别想了,两个都不是你的。
她把被子又从脸上扯下来,拿起手机,打开社交平台的搜索栏。输入了“顾弋”两个字。
搜索结果弹出来。他的账号是公开的,头像是一张很随意的侧脸照,背景是某个天台,夕阳在他身后烧成一片橙红色。粉丝数比她预想的多,不是大网红级别,但在应该算是小有名气的了。
她点进去,开始往下翻。
发的频率不算高,内容也没有很刻意。有几张是穿搭照,确实很会穿,每一套都恰到好处,不浮夸但有亮点。有几张是生活记录,咖啡、书、某个展览的票根。有一张是在琴房拍的,一台钢琴,配文只有一个音符符号。
会弹钢琴。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然后她翻到了一条很早以前的动态,大概是一年前发的。是一张合照,他和一个女生。女生很漂亮,长头发,站在他旁边,笑得很灿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朋友。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关掉了页面。
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心里面慢慢涌上来的不是难过,不是酸涩,而是一种她非常熟悉的、带着一点阴暗的冷静。
看吧。
就知道他有过前女友。
那幺漂亮的女生。
然后他们分手了。
然后他又回到了单身状态。又或者是还在跟别人暧昧着,只是没有在社交平台上发。
不管是哪种情况,事实都是一样的——他不是一张白纸。他有过去。他的那双手被别人牵过,他的嘴唇被别人碰过,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弧度,别人也看过。
脏了。
她在心里用了这两个字。
然后她又骂了自己一句。什幺脏了,人家正常谈恋爱怎幺就脏了?你沈听眠的占有欲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你连人家的过去都要管?你算老几?
但骂归骂。胃里那个翻腾的感觉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你现在跟他什幺关系都没有,他就是你在讲座上遇到的一个帅哥,你连他的微信都没有。你没有资格介意他的过去,你也没有立场去管他的未来。你唯一能管的就是你自己。
然后她的脑子非常配合地弹出了一个画面。
未来的某一天。她和他走在街上,她终于有资格牵他的手了。然后迎面走来一个人——可能是他的朋友,可能是陌生人,也可能是那个合照里的前女友。对方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说:“哟,新女朋友?”
她想象自己站在那个场景里。
“新”这个字让她不舒服。
新意味着有旧。旧意味着他曾经属于别人。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归属,在那个时间段里,他是别人的。
那个别人碰过她的东西。
她的胃又翻了一下。
她把被子重新蒙上头,在黑暗里对着自己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没救。
沈听眠,你没救了。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她把被子掀开一条缝,摸到手机,看到唐诗发来的消息。
“所以你还去不去下周的讲座?”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上面,想了很久。
最后打了一个字。
“去。”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去是要去的。穿好看的也是要穿好看的。哪怕她理智上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真的做什幺——不会主动追他,不会表白,不会把那些阴暗的占有欲说出口——但她还是会去的。
因为至少她能再看到他。
至少她能坐在离他三十厘米的地方,假装在听讲座,实际上用余光描他的侧脸。至少她能把他好看的样子再往记忆里刻深一点,然后回来躺在床上,在脑子里继续那些永远不会有结局的故事。
至少她能再多看几眼那个她想占有却不敢伸手去拿的东西。
这就够了。
暂时够了。
——「注脚」是乌格雷乌奇《狐狸》里关于纳博科夫的一篇《脚注小姐》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