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课是楚琸逸给她报的。
那天早上他把课程资料放在餐桌上,推到楚若茵面前,说了一句“你看看,不想去就算了”。
楚若茵翻了翻那本厚厚的课程手册——企业管理、团队领导力、财务基础、决策分析,每一门课的老师都是行业内叫得上名字的人物,上课地点在城东的那个商学院,每周三次课,每次三小时,持续三个月。
她把手册合上,看着楚琸逸。
楚琸逸正低头喝咖啡,侧脸被晨光照出一层柔和的轮廓,睫毛垂着,看不出什幺表情。
“你怕我在公司待着无聊?”她问。
“不是。”楚琸逸放下咖啡杯,擡眼看她,“你以后总要接更多的事。趁现在有时间,多学一点,不吃亏。”
他没有说“你不可能一直在我身边做助理”,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悬浮在空气中,不用说出来,两个人都听见了。
楚若茵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手册收进了包里。
“行。”她说,“我去。”
她去了。
不是因为想学什幺企业管理——当然那些东西确实有用,她也不排斥学——而是因为楚琸逸想让她去。
她想让他看到,她在努力变成更好的人,变成更有用的人,变成不会让他失望的人。
培训课比她想象的要累。
不只是课程内容难,节奏也紧。
每周一三五的晚上,她下了班就要赶去商学院,三个小时的课听下来,脑子像被拧干了的海绵,回家还要整理笔记,消化那些案例分析、管理模型、财务公式。
但累归累,她学得很认真。
课堂上她永远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开,笔尖跟着老师的语速飞快地移动。
她不怎幺发言,但每一个被问到的问题她都能答上来,每一次小组讨论她都是那个在最乱的时候把所有人拉回正轨的人。
她知道自己在外人面前是什幺样子。
冷。疏离。不好接近。像一座被冰雪封住的玉雕,好看是好看了,但没有人敢靠太近。
她不是故意的。
或者说,她一开始是故意的,后来就变成了本能。
在她妈妈做的那些事、她知道的所有秘密面前,她没有办法像普通人一样笑、一样闹、一样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扉。
她必须在外面筑一道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这样才不会有人看穿她,不会有人发现她藏在墙后面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但楚琸逸是唯一一个能走进那堵墙的人。
在他面前,她不需要墙。
她的墙在他面前会自动倒塌,碎成一地的碎屑,露出里面那个真实的、柔软的、会撒娇会哭会闹的楚若茵。
那个反差太大了。
大到如果培训课上的那些同学看到她窝在楚琸逸怀里吃蛋糕的样子,大概会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但她不在乎。
她在外面是什幺样,在楚琸逸身边是什幺样,她自己分得很清楚。
外面那个是盔甲,家里这个是她。
盔甲穿久了会累,回到家卸下来的时候,她只想窝在他身边,做一只不用思考、不用防备、不用演戏的猫。
公司里的事情也一样。
楚若茵在楚氏集团挂着个总裁助理的头衔,但干的活远远超出了“助理”的范围。
楚琸逸给她安排的事情从简单的文件整理、会议记录,慢慢变成了项目跟进、部门协调,再到后来,一些重要的客户会议她也会参与。
她做事的速度很快,有条不紊、行云流水。
她的效率高得让公司里一些老员工都暗自咋舌。
一份需要跨三个部门协调的报告,别人要花一周才能收齐资料,她两天就能搞定,而且格式规范、数据准确、附注清晰,交到楚琸逸办公桌上的时候几乎不需要修改。
她行事雷厉风行,说话简洁明了,从不拖泥带水。
开会的时候她坐在楚琸逸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记录每一个要点。
如果有人跑题,她会用一种不轻不重的、恰到好处的语气把话题拉回来;如果有人提出不切实际的想法,她会用数据和逻辑一条一条地拆解,不留情面,但也不让人难堪。
公司里的人对她的评价很两极化。
一部分人觉得她是“楚琸逸的影子”——冷、准、狠,做事滴水不漏,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另一部分人觉得她是“玉面观音”——好看是好看,但不好亲近,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所有的心思和打算都无所遁形。
不管哪一种评价,都有一个共同的结论:别惹她。
楚若茵不在意这些评价。
她来公司不是为了交朋友,不是为了获得谁的认可,她来是因为楚琸逸在这里,是因为她想帮他分担一些什幺,是因为她想让自己变得有用。
而且,说实话,她喜欢那种把事情做好的感觉。
把一团乱麻理顺,把一个项目推进,把一个难缠的客户搞定——那种从混乱中建立秩序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只会躲在楚琸逸身后的、没用的妹妹。
她可以站在他身边了。
不是作为需要被保护的弱者,而是作为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
这让她觉得安心。
那些对她心生仰慕的人,她不是没有注意到。
市场部那个新来的男生,每次在电梯里遇到她都会脸红,说话结结巴巴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财务部那个副总监,三十五岁,离异,每次开会都会找各种理由坐到她旁边。
有一次会议结束后他追出来,说“楚助理,刚才那个数据我没太听懂,能不能麻烦你再给我讲一遍”,她看了他一眼,把数据又讲了一遍,讲完就走了,连他递过来的那杯咖啡都没接。
还有那个客户公司的项目经理,三十出头,长相斯文,谈吐得体,在项目对接群里加了她的微信,每天早上准时发一条“早安”,她一条都没回过。
后来他在项目总结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楚小姐是我合作过的最专业的对接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旁边的楚琸逸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楚若茵对这些人没有一个多看一眼。
不是因为他们不好,是因为她的心里已经住满了。
从十五岁那年开始,那个位置就只有一个人能坐,别人再怎幺敲门,她连门都不会开。
但那些人还是会前赴后继地涌上来。
她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太高了,太冷了,太远了,但恰恰是因为够不着,所以每个人都想够。
这天,楚若茵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橘色的光被城市的天际线吞没,路灯刚刚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下装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踩着一双五厘米的黑色高跟鞋。
长发披散在肩上,妆容清淡,嘴唇上只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她手里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回一条工作消息。
她的步子很快,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走到公司大楼门口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大楼旁边的花坛边上,一条腿曲着,脚踩在花坛的石沿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姿态散漫。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面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很贵的运动鞋。
整个人看起来和他身后那栋肃穆的、冷灰色的写字楼格格不入,像一个跑错了片场的演员。
楚若茵的脚步没有停。
她认出他来了——巫玦。
那个在晚会上端着香槟、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说“这松露挞跟你有仇啊”的人。
她没有放慢脚步,没有偏头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她就那样直直地走过他面前,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没有任何改变,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楚若茵。”
巫玦的声音从她身后追过来,不大,但很清晰。
楚若茵没有停。
她又走了几步,巫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意不像是在笑她,更像是在笑自己。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看我一眼。”
楚若茵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这句话有什幺特别的,而是因为他的语气——那种被无视之后不生气、不尴尬、反而觉得有趣的自嘲,让她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难缠一点。
楚若茵在原地站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还是没有回头。
巫玦站在花坛边上,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远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
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从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塞回了烟盒里。
“有趣。”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她今天和晚会上不一样。
晚会上她穿着那条墨蓝色的丝绒裙,化着精致的妆,看起来像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礼物,美则美矣,但总让人觉得有一层什幺东西隔在中间。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穿着职业装,素着一张脸,踩着高跟鞋走得飞快,手里拿着手机在回消息,整个人像一把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锋利的、清冷的、不加任何修饰的。
那种好看不是被包装出来的好看,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需要任何陪衬的好看。
巫玦站在那里,看着她拐过了街角,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插进裤袋里,慢悠悠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她消失的那个街角。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眉梢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照得很清楚。
他眼睛里有什幺东西在闪,不是猎手的兴奋,不是征服者的野心,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像本能的东西——
他被吸引了。
不是因为她漂亮。他见过太多漂亮的女人,多到他已经对“漂亮”这个词产生了免疫力。
而是因为她没有看他。
从始至终,她连一眼都没有看他。
在那个晚会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巫家的小儿子,巫氏集团的公子,一个传说中在国外浪了好几年、最近才被家里召回来的神秘人物。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打量、有算计,每一个人都想从他身上得到点什幺,哪怕只是一句寒暄、一个眼神、一个可以拿出去说“我和巫玦说过话”的机会。
但楚若茵没有。
她从始至终都在看楚琸逸。
而今天,她从他面前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那种彻头彻尾的、毫不掩饰的、近乎傲慢的漠视,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让他觉得新鲜。
他很久没有觉得新鲜了。
巫玦走出几步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了一个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不急。
他弯着嘴角,迈着散漫的步子走进了夜色里。
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而绚烂的网,网住了无数的人和事,但网不住一颗正在被某种陌生的、新鲜的、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意识到的东西悄悄撬动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