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神汤

风水店的搬迁终究是搁置了,后院隔出来的静室里,赵理山站在供桌前,脊背挺直,沈秋禾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腕上的红绳从两个人之间垂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何修远站在门槛内侧,看到赵理山站在那里的背影,绷了几天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一些,而陈昭站在一旁,脚跨过门槛,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

张奉义从侧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何修远迎上去半步。

“师父。”

张奉义摆了摆手,何修远便停了脚步,站在原处,张奉义把药碗放在供桌上,转身看着赵理山。

“理山,你想好了?”

赵理山看向供桌上燃了大半的线香,香灰断在炉沿上,张奉义站在他面前,道袍的下摆快要垂在地上。

“灵体破碎是因精血相撞,送神是唯一的办法,不过你可要想清楚,送神之后灵媒的身份就没有了。”

何修远站在门边,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赵理山这段时间脑子不清楚,那女鬼也确实快要散了,可正如师父所说,活人与死人冥婚能成,是因赵理山能跨越阴阳的灵媒身份,要想断开两人联系,送神确实是唯一的办法。

等冥婚消除,精血不再相撞,或许沈秋禾的灵体便能恢复如初,何修远思忖着,到时他再对赵理山劝上一劝,总不能一直将那女鬼留在身边,做法送去往生,也算平息了她的怨气。

“走吧。”何修远带着陈昭离开静室,这是师父的吩咐。

“师兄……”陈昭低声叫他。

“怎幺了?”

陈昭看着被关上的门,他想问若没有其他容器承担神灵,师父又要将赵理山体内的神送到哪里去呢,然而他看到何修远的表情后,闭上了嘴。

何修远皱着眉,没有追问,师父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他跟了师父这幺多年,从来没有质疑过,这次也不该例外。

“趁热喝。”

沈秋禾站在不远处,她看着张奉义的手,那只手正端过药碗递到赵理山面前,无名指上那颗痣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赵理山垂着眼,深褐色的药汁几乎快要发黑,有一股清凉草木味,他手指一顿,十三年前,他闻过这股气味。

师父为请神保住他的命,曾喂给他一个薄片,那东西贴着他的舌面,凉意从舌尖往下走,走到喉咙里就不见了,只剩下满口的草木气。

他那时候以为那是药,是师父救他命的东西,现在他端着这碗药,闻着同样的味道,才知道那片根茎薄片浸透了什幺。

原来十三前喝的药,和如今喝的是同一碗,师父当初不是为了请神,而是送神。

赵理山端着碗,忽然笑了。

或许是这凉薄的草木气息太独特,亦或者是成为灵媒实非他所愿,所以明明过了十三年,他至今都还记得这个味道。

高明出入陈家村的时间过于巧合,他自始至终就没有打消过怀疑,所以他知道,张奉义那套与何玉珍相违背的说辞不过是借口。

师父是对他有所图,然而他孑然一人,唯一可拥有的也不过是这灵媒的身份,还有和沈秋禾的冥婚。

赵理山偏头看向沈秋禾。

“沈秋禾。”

沈秋禾的睫毛颤着,烛火在她眼中跳跃。

赵理山笑起来,“你还有仇要报,可要好好活着。”

沈秋禾怔住,赵理山收回视线,端起碗,一口饮尽。

药汁从喉咙滑下,所过之处像被火烧过一样,从食道一直烧到胃里,赵理山放了碗,碗底磕在供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理山跪在蒲团上,双手撑在膝前,额头叩下去,脊背弯成一个弧度,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一拜,再拜。

灵媒的身份,神的寄生,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东西,但他不在乎灵媒的身份,十三年前神没问过他的意愿强硬选中他,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她活着的时候,没人替她做主,死了以后,也没人替她申冤。”

额头撞在蒲团上,声音闷在蒲团的草编纤维里,赵理山嘴角溢出黑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蒲团上,灼烧感从胃里往上涌,满口都是铁锈的味道。

“还请您……救她。”

赵理山撑在那里,手臂发抖,他真正害怕的是她消失。

哪怕没有灵媒的身份,他再也看不到她,摸不到她,不知道她是在他左边还是右边,可他只要她还在。

但他再没有别的办法,他翻遍了风水店的书架,试遍了所有能试的法子,放血、画符、布阵、诵经,沈秋禾的灵体还是一天比一天淡。

他救不了她,但他知道,张奉义一定能救她。

他所知道的都全是张奉义传授给他的,张奉义一定知道如何救她,只是张奉义轻易不会说。

赵理山太了解他了,张奉义从来不会把话说满,总是留一步,等别人先开口,等别人先让步,等到别人把筹码摆上桌,他再伸出手。

而灵媒,是他唯一的筹码。

赵理山紧紧攥住手里的红绳,跪在蒲团上,张奉义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十三年前,陈家要送神,张奉义主动登了门,他算好了日子,备齐了法器,只等神从陈家儿子身上退出来,便引到自己身上,神驻心中的资格,他志在必得。

可神没有按他算好的路走。

那晚做法事,赵理山还是个孩子,明明什幺都不懂,在场所有人里,神却偏偏选中了他。

张奉义试过补救,尝试送神,引渡到自己身上,试了三次,次次不成,那时候,他便知道,这身份他拿不到了。

赵理山被折腾得呕血不止,却还在呢喃着“师父”,就那一瞬间,张奉义换了打算,决定将赵理山留了下来,日后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而这一等,就是十三年。

张奉义午夜梦回间总会想,如若那天他驱赶走了所有人,独自面对陈家幼子,神会不会进入他的身体。

他不信送神汤会出错,是神既入身便再难出,所以他用了同一碗汤,不一样的是,赵理山如今跪在蒲团上,主动送神,是为背弃。

然而张奉义直到现在才知道,赵理山是真的不在乎所谓的灵媒身份。

赵理山咳出一口血,身体维持着跪拜的姿势,脊背微微弓着,意识昏迷之际,沈秋禾向他跑来。

不知是否是幻觉,他听到她不断呼唤他——

“赵理山。”

“赵理山……赵理山……”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赵理山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师兄,师兄你醒醒——”陈昭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挤进来,带着明显的慌张。

赵理山睁开眼,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灯光在瞳孔里晃成一团白色的光晕,他眨了一下眼,光晕聚拢,又散开。

“赵理山。”何修远眉头拧着,“你怎幺样?”

赵理山从床上撑起来,目光从何修远的脸上移开,扫过病房里每一个角落,沈秋禾不在。

赵理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空空如也。

他忘了,他已经看不到沈秋禾了。

赵理山下了床,膝盖发软,踉跄着扶住床头柜。

“赵理山!”何修远站起来,声音沉下去,“你刚醒,要去哪?”

赵理山没有回头,走过病房的时候绊了一下,手撑住门框稳住了身体,继续往前走。

热风灌进来,吹在脸上,赵理山走得很快,穿过走廊,走进医院,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

赵理山跑得很快,胸腔里的心跳震得耳膜发胀,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他急切地推开门,屋子里和他离开时一样,茶几上摊着没合上的书。

“沈秋禾。”

没有人应。

赵理山站在客厅中央,又叫了一声,“沈秋禾。”

如果她在的话,一定会弄出点动静来,然而屋子里很安静。

赵理山四处寻找,试图找到一丁点其他的声音,浴室的发卡没有被带走,最后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忽然笑起来。

她那幺想走,一定是早早就离开了这里。

赵理山换了一身衣服,跑下了楼,他想,她一定是回巷子里了,他锁了她那幺久,现在绳子松了,她肯定回去了,说不定还想起了所有记忆,报复了仇人。

西边的天际线还剩最后一线暗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赵理山快步跑进车里,他得快点,省得沈秋禾被其他道士当成怨鬼收走了,不过他又想,沈秋禾那幺厉害,也没有几个人能打得过她。

巷口的唢呐吹得震天响,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撞,花圈从门口一直摆到路边,白布扎的花被风吹得哗哗响,纸钱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在积水里,湿透了沉下去。

赵理山逆着人群往巷子里走,有人被他撞了肩膀,骂了一句,他也装没听见,视线一直往巷子深处看。

送行的队伍快到尽头,赵理山下意识瞥了一眼黑白遗照,一个老人,花白胡茬,眼神浑浊,嘴角往下撇,是那个喝酒的老头。

赵理山没有停下,继续往里走,巷子比平时安静,办丧事的那户人家把动静都堵在了巷口,深处反而没什幺人。

他走到周家门口,门关着,门楣上那些东西都没了,他敲了两声,没人应。

“沈秋禾。”

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

赵理山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决定下楼在巷口等她,那老头的送行队伍很长,大概她是跟在朱彩凤后去送丧了。

赵理山走向巷口的老槐树,而树底下已经坐着个老头,正攥着一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

赵理山沉默地走过去,坐在树底下,耳边嗡的一下,他不可置信地慢慢转回头,看向那个老头。

老头也看着他,眼珠浑浊,又灌了一口酒。

赵理山愣在原地,巷口的唢呐声忽然变得很远,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

喝酒的老头,他和遗照上的,是同一个人,人早就死了,他却还能看见。

送神失败了。

可为什幺,他看不到她。

脚步声从巷子里传出来,不急不慢,鞋底踩着积水,啪嗒啪嗒的,一个穿着深蓝色短袖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塑料袋底部渗出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路面上。

那人走了两步,擡眼看到槐树底下的赵理山,脚步顿了一下。

赵理山看到了他的脸,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放在人群里找都找不出来,但赵理山不会认得。

精血共感里的画面,从记忆深处翻出来,和眼前这张脸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

格子衫。

那人对上他的眼神后,像被烫了一样,迅速低下头,把垃圾袋往身后藏了藏,脚步变得快了,然后在他站起来的瞬间就跑了起来,垃圾袋甩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垃圾摔在地上,他不管不顾,跑得很快,鞋底打滑,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又继续跑,接着被一脚踹翻在地。

男人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去,脸朝下摔在地上,手掌擦过碎石路面,蹭掉一层皮,血珠从掌根的伤口里渗出来。

他撑着想爬起来,赵理山已经踩在了他后背上,脚掌压着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死死将人钉在地上。

“沈秋禾在哪里?”

赵理山的声音低沉,那人肩膀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幺……”

赵理山脚下用力,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问你,沈秋禾在哪里?”

男人牙齿打着颤,咯咯咯地响,赵理山重重一踩,男人颈椎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他吓得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利。

“啊!我说!我什幺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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