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方文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皮椅里,面前的电脑屏幕分成四个窗口,一个是股市走向,两个是行业数据库,还有一个是某种更私密渠道的信息界面。他端起已经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炸开,眼睛却没离开屏幕。
祝冉的履历比他想象的要干净,也比他想象的更耀眼。斯坦福商学院全奖,还没毕业就进了旧金山一家知名的跨境投资机构,从分析师做到副总裁,期间参与过两起并购案,经手的金额加起来够买下半条金融街。去年年底以亚太区财务总监的头衔被总部派驻回国,正式职位是集团CFO,办公地点在国贸六期。
而这个时候,她年仅二十五岁。一个女生,没有背景、并非豪门千金,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一家跨国集团放心把亚太区财务总监的位置给她坐。
方文再次被祝冉这个女生惊讶到。她的努力他听过,现在,她成功了。
方文在调查祝冉的过程中知道了她和宁临的关系,宁临曾在香港一家公司担任总裁,现在是祝冉所在集团的董事。
比起这个更让他以外的是,祝冉有一个儿子,但她和宁临在国内外都没有登记结婚。
他把时间线又捋了一遍,资料显示祝怀恩今年三岁,按月份倒推,祝冉怀孕的时候应该刚去斯坦福没多久。她是在那边生的孩子,没有回国生产的记录,出入境信息里最近一次回国入境是去年十一月,之前的一个入境记录要追溯到四年前,正好是她从大家视野里彻底消失的那段时间。
他靠回椅背,盯着屏幕上那张祝冉在斯坦福毕业典礼上的照片。她穿着学士袍,手里卷着毕业证书,笑得比现在张扬很多,旁边站着抱着祝怀恩的宁临。
方文关掉那些页面,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往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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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话声。方文在门口站了两秒,听见褚旭的声音简短地说了句“按那个方案走”就挂了。
他擡手敲了三下。
“进。”
褚旭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开一份标满红线的合同,右手还搭在翻页的边角上。晨光从他背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深色的剪影。他擡头看了方文一眼,没什幺特别的表情,只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坐。
方文在对面坐下,顺手把门带上了。他没急着开口,先环顾了一圈这间他来过无数次的办公室。书架上那盆绿萝还是他当年送的,蔫头耷脑地垂下来,浇水的活儿显然被忽略了。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走着,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在填补沉默。
“有个事想跟你聊聊。”方文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午饭吃什幺,“上周我去参加那个商会晚宴,碰见个旧人。”
褚旭的笔尖在合同上停了一下,也就半秒的功夫,又继续流畅地往下划。他没擡头:“嗯。”
“是祝冉。”方文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褚旭的反应。“你当年好的那个女大学生。”
褚旭的手终于完全停下了。他握着笔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两三秒,然后慢慢把笔搁在桌上,往后靠进椅背。这个动作被日光拉得很长,方文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东西。
“她回来了。”褚旭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但句尾没有上扬,不是疑问句。
方文点点头,继续自言自语:“回来了有一阵了。昨天在晚宴上碰到的,她现在可谓是大变样,我听说是在一家跨国集团做CFO。跟我印象里女大学生的样子完全不同了,你要不找个机会联系一下?”
褚旭的目光转向窗外,停在远处某栋楼的轮廓上。他的侧脸被光切出一道锐利的边缘,嘴角绷着一条笔直的线。方文认识他很多年,知道这种面无表情恰恰是他在用力控制什幺的征兆。
“你……”方文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些年,你一直单着。我就想问问,你对她还——”
“方文。”褚旭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那个语气方文再熟悉不过。
话题到此为止的边界线。
褚旭转过脸来看他,眼底有什幺一闪而过,快得像鱼尾划过水面,随即恢复成平日那种沉稳且不动声色的样子。“你最近是不是不忙?不忙的话去把城南那个项目的尽调盯一下。”
方文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褚旭已经重新拿起了笔,低头在看合同,但方文留意到他那页合同翻了五分钟还没翻过去。他站起身,手插进裤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回到自己办公室,方文关上门,站着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国贸桥上车流如织,喇叭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变得模糊遥远。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件事:褚旭刚才那个眼神,和祝冉站在露台上说“还没找好时机”时嘴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还有她那张“一家三口”的毕业照。
他坐回电脑前,鬼使神差地又打开集团的内部系统,在合作方数据库里输入几个关键词。祝冉所在那家公司的名字、行业标签、最近半年的公开招标信息。光标转了两圈,屏幕上弹出一条记录。
方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某个跨境供应链优化项目,祝冉所在的公司正在物色本地战略合作方,招标截止日期下个月中旬。而他们集团恰好有一个正在筹备的配套业务线,无论从资质还是体量都匹配得上。
他没有立刻关掉页面,而是把那条记录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转椅转了小半圈,面朝窗外白花花的日光。
这件事要怎幺开口?以什幺身份开口?合作归合作,私事归私事,方文还没想好。
但他知道自己早晚得开口。
手机的呼吸灯闪了一下,是方欣发来一条微信,问他周末回不回家吃饭。方文回了个“回”,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再删掉。最后只发了个“再说”。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有鸽群掠过楼顶,翅膀扇动的声音细小而密集,像远方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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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贸六期的会议室在六十二层,整面落地窗把CBD的楼群收成一幅全景画。方文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站在窗边佯装看风景,手指在裤缝上敲着不存在的节拍。会议室长桌一侧已经摆好了他这边的资料,另一侧留空,等着祝冉团队的人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方文转过头。
先走进来的是两个穿深色套装的年轻人,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和文件袋,各自在桌边落座。然后祝冉从门口迈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助理模样的人。她今天穿了一件雾霾蓝的丝质衬衫,外面罩着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外套,下装是同色系的高腰阔腿裤,脚上一双低跟尖头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头发还是盘着,比晚宴那天更紧致一些,露出干净的额角和颈线,耳垂换成了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
方文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她身后门口的方向。
褚旭是最后进来的。方文安排的“偶遇”并不刻意,只是把两家公司的对接会议时间调到了刚好这两位主角都有空的时段,美其名曰资源统筹。
褚旭事前只被告知来和一家潜在合作方碰个面,具体细节方文没多说。他进门前一秒还在偏头看助理递上来的iPad邮件预览,余光扫到会议桌对面已经坐了人,随口说了句“抱歉来晚了”才擡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祝冉。
那一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拍。褚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拇指悬在“回复”键上方没有按下去。他站在门口,商务会议常见的那种略带匆忙的姿势僵住了大约两秒,短到只有方文这个存心观察的人才会留意到。
但祝冉的助理已经在整理投影设备了,公司负责这个项目的年轻人也开始起身拉窗帘,动作和声音填补了那两秒的空白。
祝冉从面前的文件夹上擡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褚旭的视线,微微颔首,嘴角带着那种得体的、商务场合标配的浅笑:“褚总,你好。”在见到方文那一瞬,祝冉就知道她早晚会和褚旭见面,所以她并不意外方文的安排。
褚旭的视线从她的眉眼移到她领口别着的公司工牌,再移到她放在桌上的指尖。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了一层极淡的裸色甲油,右手无名指光秃秃的。他走过去在自己那侧的位置坐下,拉开椅子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点,皮椅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祝总。”他回了一句,声音听不出什幺起伏,但方文注意到他伸手去拿矿泉水时,指尖碰倒了桌上的笔筒,滚出一支签字笔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标准的商务流程。投影幕布上亮起PPT的第一页,团队项目负责人开始介绍项目框架。祝冉全程没有看褚旭,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或翻动的文件上,偶尔插几句话,声音清晰稳定,用词精准。她会在某几个数据节点上停下来,侧头问一句“褚总这边对这块的资源配置有什幺考量”,或者在对方团队提出某个方案时迅速点出其中的风险敞口,语气不疾不徐,逻辑严密得像一张织好的网。
褚旭坐在对面,大部分时间在听。他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偶尔擡眼看投影上的图表。但只要祝冉开口说话,他写字的速度就会慢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某种被暂停的节拍器。
方文夹在中间充当润滑剂,适时接话、转移话题、活跃气氛。
面前这个女人,从容地翻过一页PPT,用三句话驳回了对方团队一个提案中的漏洞,语气温和但立场坚定,末了还补了一句“当然,具体条款可以再协商”。
可谓是滴水不漏,进退有度。
她手腕上戴着一块很薄的女式腕表,表盘是深蓝色的,擡手示意翻页时袖口滑落一小截,露出一段纤细的手腕。
褚旭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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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接近尾声时,方文提议:“既然两家都在北京,后续对接可以约个更方便的时间。祝总什幺时候有空?”
祝冉一点也不矫情,看了眼助理。助理低头查了查手机日历,报了两个日期。褚旭那边的人记下来,说要确认时间再回复。大家起身寒暄,交换名片,收拾各自的资料。
祝冉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装进手提包里的时候,褚旭走到了她旁边,借着一份忘记拿的文件作为由头。她侧身让他取桌上的文件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到不足半臂。祝冉闻到一股很淡的雪松混着冷杉的气息,是他惯用的那种香水,在北城上大学的冬天他裹着围巾来接她下课,风灌进楼道时总是先冲进来这股味道。
“什幺时候回来的?”褚旭低声问。他手里攥着那份其实并不需要的文件,指节微微泛白。
祝冉拉上手提包的拉链,擡起头看他。离得近了,她才发现他眼角有了一两道很淡的纹路,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硬朗,但那双眼睛没变。沉沉的、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会议室的顶灯,像一汪水面下压着什幺随时会浮上来的东西。
“有一段时间了。”她答,声音比刚才开会时低了一些,更接近她原本的声线。
褚旭点了点头。门口有人在催他,另一个项目的负责人探进半个身子喊:“褚总,那边在等”。他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立刻从祝冉脸上移开。那几秒钟里他什幺都没说,但方文隔着半个会议室都看见了。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幺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
祝冉从他身边走过去,肩头几乎擦到他的手臂,布料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她走到门口时稍稍顿了一步,偏过头来,视线掠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扇落地窗上,然后收回,对他说了一句:“再联系。”
褚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方文走过来拍了他一下肩膀,笑嘻嘻地说:“走了走了,下午还有会。”
褚旭把手里那份文件扔回桌上,转身跟着方文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像是有什幺东西拽住了他的后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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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褚旭回到曾经属于他和祝冉的公寓,脱了外套搭在玄关椅背上,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客厅的窗帘没拉,窗外的霓虹灯把家具的轮廓勾成模糊的色块。他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拇指在祝冉的名字上悬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个号码他存了七年,换了三次手机都没删,也从来没有拨出去过。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玻璃屏和实木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他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舌尖顶上颚,反复回味着她说“邮件联系”时那个语调——干净、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像她在会上驳斥方案漏洞时一样,公事公办的,分寸分明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那声笑轻得像一声叹息。
一千四百多天,像电影里快速闪过的蒙太奇,是一闪而过的瞬间。那些以为足够漫长到可以挥霍的日子,原来只够把人从陌生变成熟悉,再把他们从熟悉变成记忆里的远方。
褚旭是开心的。
见到祝冉他开心,目睹她的成功他更开心。
他的女孩得到她想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