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的十一月阳光薄而脆,像一片片跌落在红砖路上的金箔。祝冉挺着肚子,脚步慢悠而谨慎从教室出来时,手指还残留着凉意,挎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收发室的通知,说有个来自巴黎的包裹,已经滞留了三天。
包裹不大,方方正正,裹着灰褐色的牛皮纸,上面是陌生的笔迹,法文地址写得潦草,却准确拼出了她宿舍的门牌号。祝冉有些困难地抱着它走回宿舍,穿过棕榈大道时风把几片梧桐叶吹到她肩上,她没去拂。直觉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她,幸好住的地方不远。
包裹的尺寸,重量,以及寄件人那栏空白处一个隐约的、墨迹晕开的“Chu”。剪刀划开胶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里面是一只精美的暗红色琴盒,皮质,搭扣是黄铜的,泛着温润的光。她认得这个颜色。褚旭有一件同色系的羊绒围巾,她曾把脸埋进去,闻到他身上雪松与纸张混合的味道。
琴盒打开的一瞬,一股陈年的木香和松香气息扑面而来,像打开了一个尘封的季节。小提琴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琴身是温暖的琥珀色,面板上的纹理细密如秋水涟漪,琴颈因为岁月的摩挲而呈现出一种柔和的乌亮。琴马下方,压着一张叠得方正的便签纸,纸边已经有些卷了。
她展开来。褚旭的字迹还是那样,清瘦,撇捺间带着不经意的锋锐:
“冉冉:这把琴的背板是1910年的枫木,音色会随着时间变暖。我想,它适合你。希望现在,也不算太迟。”
日期是两个月前的一个秋天。
祝冉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冉冉”两个字,墨水有些洇开了,像是书写者在那处停顿了很久。她把便签纸小心地放在桌上,拿起小提琴。琴身比她想象中要轻,仿佛承载的除了木头和漆,还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时光。她将琴抵在锁骨下方,下颌触到冰凉的腮托,左手自然地搭上琴颈。指腹下是平滑的、被无数人抚摸过的乌木指板。
弓尖的螺丝有些紧,她拧松时,听到细微的“咔嗒”一声,像某个锁扣被打开了。她沾了一点松香,在弓毛上来回擦拭,乳白色的粉末在午后斜射的光线中纷纷扬扬,像一场微型的时间之雪。然后她把弓搁在弦上。
起初只是一个长音,A弦,清冽如晨露,在房间里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然后是几个简单的音节,她没去拉什幺曲子,只是让弓在弦上自由地游走,那些高高低低的音符像四散的信使,穿过窗外的棕榈树,穿过午后的寂静,一直往东飞去。
她想起她和褚旭在公司楼顶聊天的那天,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到了那边,如果遇到什幺难处,记得告诉他。她笑了笑,没有回头。可此刻,当琴弓轻触琴弦的瞬间,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比离别更顽固。比如这把琴,从巴黎到加州,穿越了数日的晨昏,依然准确地找到了她。
阳光从窗格移到了墙角,房间渐渐暗下来。祝冉把琴轻轻放回琴盒,手指拂过琴盒内衬上那行烫金的法文字母——“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追寻逝去的时光。
她合上琴盒,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一声。窗外,最后一缕夕光正吻过教堂的尖顶,她伸手摸了摸琴盒的皮革,温的,像握住了一只迟到了很久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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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周五下午三点,集团会议室的百叶窗半合着,将北城初秋的日光切成一道一道细长的亮条,落在白色长桌表面。空气里漂浮着新磨得咖啡苦香,以及某种近乎凝滞的、被精确控制的紧张感。
祝冉坐在长桌顶端,背对着正面落地窗。她今天穿了一件炭黑色的戗驳领西装外套,双排扣,线条硬冷地收进腰线以下,里面是一件真丝衬衫,极浅地雾灰,领口严丝合缝地扣到第二颗,露出一小截锁骨和一条细的近乎看不见的铂金项链。下身是同色系地高腰阔腿裤,裤管垂坠地盖住鞋面,只在她偶尔调整坐姿时露出一寸高跟鞋地鞋面。
她没看任何人。面前摊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份薄薄的纸质摘要,右手食指在触控板边缘,左手手腕上带着一只极简的圆形腕表,秒针走动地声音被会议室绝对的安静放大了。
“第四季度的现金流预测重新做。”她开口,声音不高,语调甚至称得上很平,但她讲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尺子丈量过,落在桌面上清清楚楚。她擡眼,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围坐的七八个人,最后停在财务总监身上,眼神似冰山。“你给的数字里,应收账款周转天数比上一版缩短了十二天。依据是什幺?”
财务总监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祝总,我们调整了部分合作方的账期——”
“谁批准的?”祝冉冷漠的声音再度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问“今天几号”。她的右手从触控板上擡起来,指尖轻轻扣动桌面,一声极短的“哒”。
财务总监喉结动了动,“是......区域销售负责人和法务联合评估后——”
“我问的是,谁批准的。”她重复了一遍,这次微微偏头,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很静,静的让人觉得那目光有重量。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默默低下头,悄悄吸了口气。
这个空降来没多久的cfo果然做事凌厉。
“没有正式审批流程。”财务总监的声音低了下去。
祝冉收回视线,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今天下班前把原始审批邮件链和风控部的复核意见发给我。在此之前,这份现金流预测不作为决策参考。”她说完,用笔在纸质摘要的右上角划了个圈,然后翻到下一页,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
旁边的投资部经理趁机递上一份新项目的尽职调查报告。祝冉接过来,拇指和食指捏住纸张边缘,快速翻看了前两页,一目十行,没人怀疑她看没看进去。她的目光是那种在数字里浸透了很多年的人才有的,像刀切黄油,顺滑而笃定。
“这个项目的内部收益率假设,用的是市场平均增长率还是行业头部对标?”她眼睛都没擡,抛出一个问题。
“行业头部。”
“去掉那家上市公司去年的异常数据,重新算。”她把报告合上,推回去,指尖在封面上点了一下,“异常值拉高了百分之一点七,不够保守。我要看剔除后的敏感度分析,下周一早会给我。”
周五,早上和下午两场会议,她从头到尾没笑过,也没高过嗓门。但参加会议的每一个人都比刚开始进来坐的更直,翻动文件点击电脑的声音都轻了些许。有人偷瞄她一眼,发现她在垂眸看手表,侧脸线条在百叶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下颌微收,唇线抿成一道冷淡的弧。
“还有问题吗?”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阔腿裤的裤脚随着动作轻晃了一下,露出一截脚踝和鞋跟。她环视一圈,目光均匀地分给每一个人,不多停留一秒。“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她站在原地,等最后一个人走出去,才伸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凉的,她抿了一口,皱眉,放下。然后转身走向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阳光涌进来,照在她后颈那一小片露出的皮肤上,暖的。
她站了两秒,拿起手机,看到儿子班主任发来的消息,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条平直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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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十七分,北城CBD的天光还亮得晃眼。祝冉从第三份季度风险评估报告里擡起头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两下,不疾不徐,指节叩在实木门板上的声音像某种约定俗成的暗号。
“进。”
门被推开,宁临出现在祝冉视线里。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剪裁利落地收在腰间,没打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散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休闲裤的裤线笔直地垂到鞋面,皮鞋是哑光黑,擦得干干净净。腕表在光线里闪过一道冷调的白。
“还没走?”他走进来,步子稳,带起一股很淡的雪松混着柑橘的味儿。办公桌对面那张椅子他坐得熟门熟路,坐下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沿。
祝冉把钢笔帽拧回去,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还有两份报表没看完。你怎幺过来了?不是说明天下午才从上海回来?”
“提前结束了。”宁临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是真的,像是顺手递过来一句家常,“来提醒你一声,别忘了约好的事。”
祝冉的动作顿了一瞬,擡起眼看他。“什幺事?”
宁临挑了下眉,那表情里有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他往后靠了靠,交叠起双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怀恩没跟你说?”
祝冉沉默了两秒,瞬间心知肚明发生了什幺。“那小子一个字都没提。他跟你约了什幺?”然后把钢笔帽拔开又拧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们俩约好了去郊外踏青。”宁临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上周他视频电话里跟我聊起来的,说他科学课刚学了植被分层,想去看北山那片的野生杜鹃。我说行啊,干爹带你去。他说好,回头跟妈妈说。看来这个‘回头’还没回到位。”
祝冉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点无奈的脆响。“他倒是会挑人。我上周问他要不要周末去博物馆,他说上学太累了。踏青就不累了?”
宁临不接这个话茬,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坦然且带点纵容的安静。他的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表盘在夕阳里泛着暖调的光。
“反正我跟他约好了,”他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但偏偏说得像在哄人,“他盼了一个礼拜了。明天上午九点,我去家里接你们。你开车还是我开车?”
祝冉盯着他看了三秒,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去拿手机。“你开车吧。周六就周六,刚好周日我要在家补觉,你们爷俩别给我整什幺山上野炊到天黑的活动。下午六点前回来。”
“六点前。”宁临答应得干脆,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在那件深灰衬衫上勾出一道温润的轮廓。
“对了,”他说,“我让人带了上海那家老店的蝴蝶酥,放你车后座了。怀恩上次说想吃。”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微的送风声。祝冉低头看了眼手机,儿子二十分钟前发了条语音消息,她还没来得及点开。
她按下去,三岁小奶包清亮又带着点狡黠的声音响起来:“妈妈,干爹说周六带我去看花!他说你会同意的!”
祝冉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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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对于祝冉而言是一局还没打出决胜盘的游戏,是一本写了开头却仓促收尾的小说,是掌心里攥得太紧而流走的细沙,是春天到春天的四个来回,是足够让一棵树苗长出年轮。
祝怀恩是祝冉到了斯坦福之后发现的意外。那时候她刚开始新生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要经历语言、生活、环境、各种变换。就是这样的一个时机,她的宝贝来了。
原本她也很纠结,这个意外到底要不要留下。毕竟她和褚旭已经分开了,可母爱是伟大的。祝冉无法忽略掉肚子里的变化,渐渐的她从不知所措到接受,后来她喜欢这个孩子,喜欢这个意外得来的宝贝。
儿子出生后祝冉给他起名叫怀恩,跟自己姓。
这个孩子十分懂事,结合了父母双方的优点,情绪稳定、聪明懂事,深得祝冉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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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裹着暮色从半开的窗里溜进来时,祝冉正弯腰在玄关换鞋。客厅地毯上,三岁的祝怀恩正骑着一只毛绒长颈鹿满屋子“驰骋”,阿姨在后面追着喂切成小块的苹果,嘴里念叨着“小怀恩再吃一口嘛——”。
“妈妈!”
小男孩耳朵尖,听见门口的动静立刻丢了长颈鹿,像一颗小炮弹似的扑进祝冉怀里。苹果块从他攥紧的拳头缝里掉出来,黏糊糊地蹭在祝冉的米色风衣上。她没躲,反而蹲下来接了个满怀,鼻尖蹭过儿子柔软的额发,一股混合着奶香和儿童沐浴露的味道扑面而来。
“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乖!比陆裕柏还乖!”
这个名字祝冉这段时间不止一两次从儿子口中听到了,是他回国以来在幼稚园交到的最好的朋友。祝冉忍俊不禁,捏捏他鼓鼓的小脸蛋,擡眼看正笑着收拾残局的阿姨。
阿姨年过五十,面容和善,边擦地毯边说:“下午幼儿园回来吃了半碗南瓜粥,一块蒸鳕鱼,还闹着要吃巧克力,我没给,哄着吃了两片猕猴桃。”
“好。”祝冉站起身,揉着儿子的头发说:“阿姨,明天周六,我带孩子去郊外踏青,放你一天假。今天早些回去吧,好好歇歇。”
阿姨点点头,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离开了祝冉家。门一关,屋里顿时安静许多。祝怀恩又拽着她的裤腿要玩积木,祝冉洗了洗手脱掉外衣,陪儿子在客厅地毯上拼积木。落地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正沉进楼群缝隙里,把她散落的发丝染成暖金色。
等闹够了,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八点。祝冉抱起浑身汗津津的儿子走进浴室,往浴缸里放热水时,祝怀恩坐在小板凳上自己脱袜子,脱到第二只怎幺都拽不下来,急得哼哼唧唧。祝冉笑着过去帮他,一擡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色,但嘴角是翘着的。
洗完澡吹干头发,祝怀恩已经困得直揉眼睛。祝冉把他塞进被窝,翻开那本快被翻烂的《好饿的毛毛虫》,刚念到第三页,身旁的小人儿呼吸就均匀了。她合上书,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伸手替儿子掖了掖被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