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周二的下午,最后一节课是《金融风险管理》,下课铃响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四月中旬的天黑得晚了些,但今天天气不尽人意,五点半的光线已经带着暮色的薄灰。祝冉收拾课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站起来,往行政楼的方向走。
导师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那间,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里戏曲台咿咿呀呀的唱腔。
祝冉敲了敲门框。
“进来。”教授擡起头,摘下老花镜,仔细看向门口,“小祝?有事吗?”
祝冉走进去,教授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许多,靠回椅背,招呼祝冉坐在她对面,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这个教授从祝冉入学那学期就知道她了,直到大二祝冉才有机会选了她的《投资学原理》课程。祝冉很好学,问问题的次数多了,渐渐就熟悉了。教授六十出头,发根灰白,说话慢悠悠的,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
“导师,”祝冉犹豫开口,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我想跟您聊聊我未来的发展方向。”
“哦?”教授把眼镜盒往旁边挪了挪,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说说看。”
祝冉呼出一口气,把心里那两个并列的选项摊开来。“我目前在纠结考研和出国这两条路。考研的话我想冲一下清北复交的金融专硕,出国的话主要想看英美的项目。我两边都了解了一些,但选不定。”
教授没有急着接话。她看了祝冉几秒,然后问:“你什幺时候有的这想法?”
“可能是这学期开学吧。”祝冉呼出一口说,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最近才比较认真地......在想。”
无论是留在国内考研还是出国深造,都需要提前准备。
教授问:“那你两边分别准备到什幺程度了?”
“考研的话,数学和英语已经开始背了。出国的话雅思在听材料,还没报名,文书草稿写了一点。”祝冉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两件事同时说出来,用言语表述出来,像把两条一直藏着的东西从袖子里拿出来摊开放在桌面上。
教授点了下头,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那你觉得,你更适合哪种?”
祝冉抿了抿唇,她想过导师可能会问她这个问题,但真的被问到的时候,她还是沉默了片刻。她讲得很慢:“考研成本低很多,但竞争很大,更难考。出国的话费用是个问题,要申奖学金的话压力会很大。而且......”
她停住了。
“而且?”
“而且我总觉得,”祝冉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一道道浅浅的木纹,“出国好像离我现在的生活更远一点。或者说是‘很远’。我不知道这个‘远’是不是我该去争取的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收音机里的戏曲换了一段,变成弦乐悠长的过门。
教授摘下眼镜,放在桌子上时发出一声磕碰。
“小祝,”她说,“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最好的答案。”
祝冉擡起头。
“你刚才说的什幺经济条件、考试难度、距离,这些都是现实考虑,没有哪个是错的。但一个人做选择的时候,最准确的那个讯号往往不在利弊分析里。”教授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你跟我讲这些的时候,你说‘出国’的语气是不一样的。你讲考研,是‘要做什幺’。你讲出国是‘想要什幺’。这是两个概念,‘想要’比‘要做’更重要。”
祝冉怔愣了一下。
“你要考研,是因为你觉得这是一条稳妥的路、可行的事、你要去完成的任务。你要出国,是因为你想要。”教授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叠起来,“这俩之间的区别,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祝冉没在讲话。她的手指还放在膝盖上,但攥紧的力道不知道什幺时候松开了。她忽然意识到,从开学到现在两个多月,她在那个叫“未来计划”的文档里,给两条路罗列出那幺多条目。考试科目、申请材料、费用预算、时间线、备选方案......每一条她都写得很认真,很公平。
但每次打开文档时,光标总会先停在“留学”那一栏。她先补充留学那边的讯息,然后再翻回去看考研那边的进度。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等某个答案从数据里浮现出来,其实答案早就在她心里了,只是她一直不肯直视它。
“我......”祝冉再度开口,声音有点涩,她清了清嗓子,十分坚定地说:“我想出国留学。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祝冉感到胸口某个一直紧绷地地方松动了一点,像一根拉了很久的琴弦被人轻轻波动了一下。
教授淡然点头,神情里没有丝毫意外。“好。那我们就聊聊这个。你想去哪个方向?金融下面分支很多,金工、金数、公司金融、资产管理,你想往哪个方向发展?”
“我想做偏量化一点的方向。”祝冉说,语速渐渐快起来,“我上学期修的那门《金融计量学》我学得挺顺手的,r语言和python的基础课我也上完了,后期想往编程和数理那边再深入一些。”
“有目标院校了?”
“美国的我看了几所,英国的也看了。”祝冉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又放回去,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脑子里记着,没有写下来。”
教授笑了:“那就写下来,回去做张表发我。把项目特点、申请要求、截止日期、费用、奖学金机会都罗列清楚。选校定下之后,你要考试、准备文书、要联系写推荐信的人,一根线串起来,一步一步走。有什幺不会的随时来找我。”
“好。”祝冉的声音中带着简短的轻快。
教授拉开右手边的抽屉,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张名片推给她,“这个人叫宁临,是纽约大学金融数学项目毕业的,现在在港城一家对冲基金做量化策略。他跟你一样,也是我学生,你可以跟他聊聊,就说我让你找他的。”
祝冉接过来,看着名片上的名字和邮箱,宁临。她的食指沿着卡片边缘轻轻划了一下。她把名片小心地收进笔记本的封皮内侧。
“谢谢老师。”
“谢什幺。”教授摆摆手,“对了,你英语底子如何?”
“还行吧。四六级都过了,正准备雅思。”
“那就考吧。别想着太难,英语这东西,就是时间堆积出来的。你现在开始每天听读写背,到申请的时候分数够用就行。申请的底线到了,剩下就看你的专业课和文书了。”
祝冉点头,把笔记本合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过头。教授已经重新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戏曲又响起来,是段老生唱腔,中气十足。
“老师。”她叫了一声。
“嗯?”
“谢谢您。我今天......问出来感觉轻松多了。”
教授看她一眼,摆摆手,嘴角带着笑。“去吧。早点把方向定下来,剩下的就是闷头做事了。”
祝冉走出办公室,轻轻把门带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白炽灯的光把瓷砖地面照得有点晃。她站在走廊中间,想到那张名片,把它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纽约。
金融数学。
量化策略。
这几个词叠在一起,像一扇她只是试探着推了一下的门,现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照亮了她脚下的路。
她慢慢往楼梯口走,脚步比来时轻多了。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摸出手机,褚旭十分钟前发了条讯息:“吃晚饭了吗?我去接你,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
祝冉看着这条讯息,拇指悬在上方。笑了笑回了句:“好,我在老地方等你。”回复完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南门的方向走去。
路上,祝冉走着着走想起刚才导师说的那句话——“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最好的答案”。
原来一个人把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才会听见自己真正在想什幺。那两个月藏在文件夹深处的文档,那些早起晚睡背的单词,那些趁没人注意是翻开的网页,所有悄无声息地准备,其实都是在给这一刻的“想要”做铺路。
褚旭的车就停在校外不远的地方,二人去吃了一家私房面馆。热气腾腾的豌杂面端上来,祝冉低头嗅了嗅,辣味冲上鼻尖。
“你今天心情似乎很好?”褚旭看她一眼。
“嗯,”祝冉咽了口面,嘴角带着一点刚才没散开的笑意,“还行吧。”
她没说为什幺。
外面的街灯在雾气里晕染成暖融融的一团,祝冉忽然觉得,这是几个月里她第一次在吃饭时,没想别的事。
就只是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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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那年的祝冉,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日夜转个不停。
白天,她在褚旭的公司做实习生,踩着高跟鞋穿梭于各个办公室之间,学着将学校里那些理想主义的棱角磨成职场上圆滑的弧度。偶尔逮着空档还要赶回学校,应付导师催交的论文初稿和几门零散的选修课。
夜深人静时,台灯下摊开的是雅思单词书和英美几所知名大学的申请材料,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表格和推荐信,像一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网,她正小心翼翼地编织着。
春末的风开始带上湿热的暑气,毕业的骊歌仿佛已经在远处隐约奏响。一个普通的傍晚,祝冉正背对着客厅,在厨房里切番茄,砧板发出规律而细碎的声响。灯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她挽起地发髻染成了暖黄色。
褚旭不知什幺时候站在厨房门口,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地砖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祝冉,”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涩,像是憋了很久才挤出来,“你是不是有什幺事情没告诉我?”
祝冉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番茄津液粘在指尖,黏糊糊的。她没回头,只是笑着含糊了一句:“什幺事啊?我能有什幺事瞒着你。”
下一秒,褚旭走到她身侧,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留学申请表格被他轻轻放在了料理台上。
褚旭的手指按在上面,指节微微泛白。“我不提,”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地声音,“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下去,直到最后瞒不下去了,拖着箱子走人?”
祝冉愣住了,耳边的头发掉了下去挡在眼前,刀刃还卡在蕃茄里。她缓了缓转过头,看到褚旭脸上那种从未有过近乎执拗得神情。她张了张嘴,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儿“啪”一下断了,但面儿上却努力保持平静。
祝冉拨了下眼前的碎发,声音低缓说:“这是我个人的事情......再说......也没有最终定死,也许会有变化呢。”
褚旭直直地盯着她,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我呢?这幺长时间你把我当什幺?”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瓷器上细微的冰纹。
“你说呢?”祝冉不想跟他吵架,叹了口气别开视线,盯着窗外远处楼层看了几秒,语气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祝冉,你没有心。”
“是你太天真了。”祝冉难得怼了他一句,掌心强撑着吧台,垂着眼,一滴泪悄无声息落下,翻涌的情绪被她尽数押回去。“褚旭,我们的关系一直都没变过,不是吗?和你有未来的女人会是金靖宇,也可能是方欣,但一定不会是我这种家庭条件的人。”
“我带你认识我的朋友,甘愿给你我能给的所有资源。祝冉,你觉得我这些年是陪你玩吗?”褚旭的唇角死死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脸色微微泛白。
祝冉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靠疼痛让自己狠下心来,趁这次被他发现,索性直接说清楚。她缓缓吸气,再慢慢吐出,用呼吸努力平复躁动的心绪。
“合同时间到了,我自然会离开。我们一开始不就是这幺约定的吗?”她说。
话落的瞬间,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褚旭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表情,只看到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下一秒,他输出一口气,猛地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向玄关,“嘭”的一声,大门被摔得震天响,墙上挂着的装饰画都跟着晃了晃。
春雨来的突然又急促,没多会儿天上像是有人在滚铁通,雷声是在雨点最密集的时候来的,震得玻璃嗡嗡颤。雨点像一串串亮晶晶的省略号,急急地划破天空的宣纸,洇出大片大片的墨。
祝冉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继续切那个没切完的番茄,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劈里啪啦掉下来,啪嗒啪嗒砸在砧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她擡起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把切好的番茄倒进锅里,又打了两个鸡蛋,开火,热油,像什幺也没发生一样做完了那顿饭。酸酸甜甜的番茄炒蛋冒着热气,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就着米饭一口一口吃完,眼泪混进饭里,咸得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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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间点就可以接第一、二章的内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