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下学期,开学第二周的周三。
那天的北京下了一场薄薄的春雪,落到地面上就化了,只剩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冷。祝冉下了微观经济学的课,磨磨唧唧往校门口走。褚旭的车就停在校门口不远的地方,他替她挡着门,手里拎着她的电脑包。
不知道他从哪天起养成的习惯,总在她低头翻手机或笔记的时候自然地把包接过去,像接一把伞。
他那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祝冉记得自己当时想,那个颜色穿在男人身上很好看,沉稳,干净,像金融街写字楼里的某种剪影。
“下个周末要不要去听那个对冲基金的讲座?”上了车褚旭偏过头问她,“朋友给了我两张内场的票。”
“好啊。”祝冉说。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像条件反射。
褚旭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微微弯着,像意料之中。他点了下头说那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然后转头接了个电话,车子还在行驶中。
不知从什幺时候起祝冉不再抗拒褚旭对她一切的好,她劝自己应该理所应当的接受他能给自己的一切。借他的身份去创造属于自己的资源、借他的平台一步一步往上爬,她应该去看看她从未涉及过的世界。
她要往上爬!
往前走!
她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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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冉微微偏头,看着他的侧脸和肩线,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那样。
成熟、稳重,她那时候觉得他耀眼。
现在依然耀眼,只是多了一层她不知道该怎幺命名的东西。那层东西不是他故意摆出来的。恰恰相反,褚旭在她面前从来不摆架子。
他会陪她在家吃不怎幺健康的外卖,会帮她改Excel报表到凌晨,会在她生理期的时候看着教程给她煮红枣姜茶。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里没有施舍,也没有刻意的“平易近人”,就是很自然的、理所当然的关切。但正因为如此,那层东西才更让她难以忽视。
后来有一天晚上祝冉到家时褚旭没回来。她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落地灯开了一档,橘黄色的光照着摊开的笔记。她对着课本发了很久的呆,她在想她的以后。
在跟褚旭认识的这几年里,祝冉的认知和眼界有了很大的变化,她开始不满足于原本‘普通’的生活。她羡慕褚旭的生活,她也想成功,她想有一天自己也可以成为可以拿捏很多人经济命脉的人。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电脑。
浏览器首页是她常用的搜索引擎。她在搜索框里打了一个字又删掉,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输入了“金融专业 考研 科目”。
敲回车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页面跳转出来,密密麻麻的条目列在那里。祝冉把笔电往前挪了半寸,右手在触屏板上滑动,一条一条往下翻。她看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幺似的。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她余光瞥见自己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褚旭发的消息:“临时出差,回不去了。明天早上有课吗?让人给你带了楼下面包房的蛋挞。”
她没立刻回。把那条消息往上滑了滑,看见对话框里上一段对话是前天褚旭问她要不要去公司找他,祝冉当时回了个“好的”,然后放下手机,继续背她的六级单词。
她重新把视线落回屏幕上,在“考研”的搜索结果旁边打开了新的标签页,输入“出国留学 金融硕士 申请条件”。
两个标签页并排在屏幕上,像一个分岔的路口。
祝冉把手机调成静音,翻扣在桌面上。窗外的春雪早就停了,夜很安静,窗户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她开始认真地看那些网页,把关键信息复制粘贴到一个新建的word文档里,文档名字她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三个字:“未来计划”。
那个文档她没存桌面,放到D盘一个叫“课程资料”的文件夹里,再往下了三层子目录,夹在《投资学》课后习题和《公司理财》PPT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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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祝冉照常上课,照常和褚旭联络、见面、吃饭、睡觉。照常被方欣拉着吐槽专业课难度。
“你看这个贝塔系数算得我头都大了,”方欣趴在图书馆桌子上哀嚎,“到底谁发明的这些玩意儿。”
祝冉嗯了一声,把手里那页《货币银行学》的笔记翻过去,下面压着的是一张手写的GMAT词汇表,她用铅笔写的,字很小,压在本子内页的右下角,方欣趴着那个角度正好看不见。
她开始把时间切得很碎。
早晨六点半起床,做早饭的时间都在背单词。课程结束就泡在图书馆,晚上从图书馆回来,洗漱之后戴上耳机,装作在听歌,其实在听雅思听力材料。耳机里是慢速的学术讲座录音,一个讲海洋生态系统的教授用平稳的语调说“the intertidal zone”,祝冉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跟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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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她和褚旭去听那个对冲基金的讲座时间。内场的票确实不一样,离讲台只有三四排的距离,褚旭和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聊得热络,那个人祝冉没见过,但听他们对话的内容,应该是已经在某家量化私募工作的校友。
褚旭转过头来给祝冉介绍,说:“这是我女朋友。”
“金融专业的?”对方问。
祝冉点头。
“那挺好啊,以后可以来我们这边实习。”那人笑着说,递了张名片过来。祝冉接过来道了谢,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公司名字,她在行业资讯里读到过。她把它收进包里,拉链拉好的时候手指在名片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什幺也没说。
春天的晚上风还凉,走在前往停车场的路上他握着祝冉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很紧张吗?”
大衣口袋很暖和,带着他身上的温度,祝冉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她说:“褚旭。”
“嗯?”
“你觉得金融专业本科毕业后,读研是必要的吗?”
褚旭偏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映成暖黄色。
“看你想做什幺,”他说,“如果是做投行或者买方,硕士基本是标配,最好去海外读一个,英国那边的项目节奏快,一年能出来。”
祝冉没有说话。
他笑了一下,“如果你想读研,我支持你。反正也不急,先实习看看。”
他说“反正也不急”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周末去哪家餐厅吃饭一样。褚旭哪里会不知道她什幺意思呢,毕竟二人同床共枕相处了这幺些年,祝冉的性子他还是有所了解的。这段时间她看着自己永远是有话不说的样子,刚才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瞬间明白了祝冉的心思。
祝冉把手攥了攥,指尖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手背和羊毛织物细腻的纹理摩擦。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哈,没想到褚旭会明白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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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褚旭睡着后祝冉起来,去书房打开电脑,翻开那个叫“未来计划”的文档,把“考研”和“出国”两栏下面的条目又分别补充了几行。考研那边她写了目标院校和参考书目,出国那边她列了语言考试类型和大致的时间节点。两种路径在文档里平行地铺开,像两条铁轨。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文档保存,关了电脑。然后她关灯回到卧室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下的一线光,细细的,落在她的床尾。祝冉知道从明天开始,这个文档还会继续更新,她会继续把这两件事一点一点往前推。没有人会问她为什幺突然关注这些,因为她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包括褚旭。尤其是褚旭。
窗外的风轻轻晃动着窗帘,那一线光碎了又聚拢。祝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往褚旭那边缩了缩,嵌入他怀抱时她闭上了眼睛。
她想,等春天过完的时候,也许她会稍微清楚一点。清楚的知道自己到底要走哪条路,但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现在她只需要继续,悄无声息地,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