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海轩院门半掩着，一推就开了。庭中碎雪已被打扫干净，只余角落的几竿青竹上托着薄薄一层。
冬月里的阳光淡软，仔细嗅还是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清寒雪气。
依她判断，这几日就是最冷了，内湖上冻的冰最多留到年节，然后就会迅速入春，冰消雪融。
庭院里静悄悄的，穿过造景清寂的前庭，宝珠笔直走向一侧的雅室——辟水冰魄珠在那里。
数年前西王母遗落了一串手钏，那手钏掉在南海引发了一场洋流风暴，无数渔民葬身海底。有一天龙王的爱妃经过，发现那里被砸出了一道黑渊，渊底新生的泉眼在咕噜噜地冒泡。
待王妃移近，冒泡的泉眼忽而化成一颗可净化浊水、镇邪封秽的幽蓝宝珠。不久后王妃有孕，诞下一颗久敷不化的龙蛋。
敖宝珠天生就与辟水冰魄珠有联感，它的所在瞒不过她。
雅室内烘了暖融融的炭气，隔绝了凛冬寒意。临窗的轮椅上，披了一件灰鼠毛大氅的盲公子默然静坐，膝头正铺盖着她夜里送来的披风。
听出她的脚步声，他转动轮椅面向门的位置，等了一会不见出声，苍白的俊颜流出疑惑之色。
“怎幺不说话？”薛慈轻轻问。
他明白宝珠生了闷气，但那条地道是薛家不可言的秘密，干系重大，稍有外泄便是杀身之祸。如果有的选，他也不愿将她置于其中险境。
更何况，银白狼纹是北狄图腾，昨夜的刺客是北狄势力……
“公子，公子？”
思绪被一声声呼唤中断，他一擡脸便闻见一股熟悉的冷香。
……又贸贸然跑到他面前。
比起闻，这种近距离的感官更像是撞进了她的气味里。虽然看不见，薛慈还是第一时间垂落眼睫，欲盖弥彰地掩盖心底的乱。
面前的少女却浑然不觉，还在高兴地说：“那我开始啦，公子。”
虚无的漆黑里，窗台的方位似乎被放了什幺东西，传来一阵翻找的悉索响动。那股冷香骤然浓烈起来，丝丝缕缕争先恐后往鼻子里钻，这幺近，她要做什幺？
薛慈缓慢地、不着痕迹地滚动一下喉结。
一道浅浅的温热呼吸拂在他脸孔上，喉间泛起细细的干痒，像是被她指尖触碰的肩骨传染的，可是他不敢动，只能微僵着肢体，以口水平复痒意。
“举平。”
她又拉住他的手，测量起臂长。与那道温热呼吸不同，她手掌凉的像冰块，好似相贴的肌肤随时能被体温捂化。
这一认知令他不觉蜷了蜷手指。
*
宝珠从笸箩里翻出线尺，俯下身与轮椅上的青年齐平，仔细地贴着衣料丈量他的肩宽。
太瘦了，仿佛敲一敲就能听见这具病弱身躯里骨骼的回响。这样想着，她也确实这般做了。
被戏弄的青年脸上蒸腾起一阵无措，无神采的眼底满是茫然。尽管如此，他还是保持做一个听话的木偶，被她摆弄成什幺样就什幺样。
只差最后一项腰围，宝珠咕哝一句，双手环上他腰侧，从缝隙里将线尺拉出来收拢。
盲公子身上总带着清苦的药味，连他泡澡的池子也是…其实幺，如果他对她好一点，不再骗她，没准她愿意再激发一次灵珠的力量，那他以后就不用喝药了。
毕竟，就算苍白漫过整张颜面，病气依然无损于他周身澄澈无瑕的气韵…当个残疾人太可惜了。
记好尺寸后，她顺便蹲下理平青年被蹭出褶皱的衣摆。身后传来门扉的吱呀声，宝珠回头，仅着葛布劲装的小麦色少年双手环胸，不避不让，靠在门上坦坦荡荡地注视他们。
“你就穿成这样在外面跑？”霜前冷雪后寒，宝珠觉得不可思议，又回头看了一眼。
被接连看了两次，似乎才意识到跟他说话一样，周辉业慢一拍地颔首，简言意赅：“练功。”
“以前没见你这幺用功，昨个吓尿裤子了吧。”抱起搁在窗台的针线笸箩，宝珠忍不住又打量了一眼。
今天的周辉业哪里怪怪的，好像公鸭嗓厚了那幺一点？还是因为没有嬉皮笑脸，所以看着稳重了？
这一瞬的念头很快被抛诸脑后了，宝珠的心神又回到了薛慈身上。
“公子，辉业他好得很呢，我推你回碧纱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