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我同你说这些做什幺。”安沧水转过身像是准备离开的样子。走了两步却又顿住,随手从袖中抛出一枚漆黑如墨的玉简,玉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李焉离怀中。
“既然好不容易大发善心救了你,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安沧水朝着殿门走去,头也不回,“就当做个交易。我收你做徒弟教你变强,你替我…...”话到这突然又沉默了几秒钟,安沧水斟酌了下用词,“去给郁还明找点麻烦。”
他貌似还真没有什幺需要李焉离去做的。他只是像往常那样突然兴起想去观摩郁还明那发生了什幺,恰巧看到一出好戏。想起这个昏死的家伙之前可是她的宝贝徒弟,这样天生的魔头与其就这样销声匿迹于人群中,还不如收入自己门下,想必看到徒弟走上她眼里的歪路郁还明的反应一定很有意思,她会不会后悔一时心软没有直接杀了李焉离?
“魔族向来奉行弱肉强食的道理,我期待你从我手上抢过魔尊之位的那一天。”
先画个大饼好了,虽然是因为郁还明才把人捡回来,但不要报酬不求回报的救人可不是他该做的事,总得想办法给李焉离派点活干。
安沧水畅想着美好未来高高兴兴的走了。
李焉离握紧了那枚冰冷的玉简。坚硬的触感硌着掌心,魔气顺着皮肤一丝丝渗入,与他体内蛰伏的力量产生着共鸣。
什幺鬼魔尊真是老糊涂了,居然让自己去找师尊的麻烦,他第一件事先把这个劳什子魔尊杀了还差不多。他可没忘这是师尊的死敌,说不定到时候提着安沧水的头去见师尊,师尊就会原谅他的欺瞒,原谅他的不够谨慎,原谅他的身份抱着他说没关系自己永远是她心里最爱的好徒弟呢。
他的世界里没有正邪这样的准则,只有郁还明而已。既然仙门容不下他,既然师尊放弃了他,那他也总得用别的方法回去,回到师尊的身边。
李焉离也在这里严肃的做美梦,可能这魔宫真是个适合幻想的风水宝地,他闭上眼,将玉简贴在额头上,里面是些看起来很有年头的魔修功法。
另一边,远在数万里之外的清元宗,素商峰的雪已经下了一整夜。
宗门大比上的剧变仿佛还历历在目,但除了司律堂的人偶尔会来例行公事地盘问几句,谁也不愿再提起“李焉然”这个名字。
一个潜伏十年的魔族孽障,被他的师尊大义灭亲,这本该是一桩值得称颂的美谈,但看着郁还明这几日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紧闭的洞府,谁也说不出半句恭维的话。
药汁的颜色黑得发沉,苦味在靠近碗沿的那一刻就直往鼻腔里钻。 郁还明坐在榻边,穿着潦草的白色交领道袍,因为这几日练剑懈怠把护腕解了下来扔在一边,只扎了一条腰带。
她端着那只白瓷碗,药汁的热气熏在睫毛上。她仰起头,屏住呼吸把那大半碗药灌了下去。苦涩的味道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舌根都泛起一阵让人作呕的麻木。
“今日的药,似乎比前几日还要苦些。”她顺口说道。或许是因为刚刚药的味道实在不美妙,声音显得哑了许多。
“陈峰主说,您本命灵剑使用不当,对自己的身体和心神都造成了极大反噬,这次加了两味猛药进去。”其实陈峰主还骂了好几句活该、苦死你什幺的话,叮嘱要求他一定要转告给师尊,不过被他吞下了。医术高超的人似乎脾气都很古怪,陈峰主以前也一直是这样暴躁吗?季怀生拿起矮几上的空碗和原本装着蜜饯的碟子,转身放到门边的木案上。
“良药苦口,师尊再忍耐几日,身体便能大好了。”
郁还明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没有接话。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矮几。那里原本是并排放着两个用来装果子或点心的小碟,现在小碟子只剩下一个。另一个在几天前被她失手打碎了,之后就一直没有补上。
其实这药不算最苦的。以前她也喝过类似方子的药,很怀疑是某人故意的,虽然喝完之后陈且应总是赎罪似的立刻往她嘴里塞一块糖,然后在那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素商峰的药材都是放了千年的陈货,真垃圾。
后来陈且应当了峰主繁忙的不得了,就都是差遣李焉离负责着送药的事,絮絮叨叨的人也变成了李焉离,毕竟他还要一字不差的转告陈峰主的话。
说到李焉离,那小子的体质异于常人,还是三颗神药一起吃下去,若是那口气没散,大概率是能挺过来的吧。哪怕经脉全断,凭着魔族那离谱的恢复能力…… 啧,想什幺呢。
郁还明闭了闭眼,在心里干脆地吐槽了自己一句。怎幺又开始惦记这个,大张旗鼓地把人捅了,药也喂了,戏都做全套了,以后的路是死是活,端看他自己的造化,跟她一个清元宗的峰主有什幺关系。
说了多少遍再也不要管了,都怪自己当长辈当的太久,年纪轻轻患上这个爱操心的毛病。 她重新睁开眼,将视线投向洞府半开的窗外。外面正在下大雪。雪花大如鹅毛,悄无声息地落进院子里的红梅树里,素商峰一向是很安静,此刻更甚。只听见风穿过树枝的细微声响。
“窗户开得太大了,师尊不怕雪落到屋里吗?”季怀生走回来,拿过旁边架子上的一件狐毛大氅,走到榻前,替她披在肩上,然后细致地将带子系好。
师尊现在刚遭受反噬,还是不要太频繁用灵气御寒的好。季怀生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看得出来师尊多半又在为师兄的事情伤神了。他想起李焉离死后自己急匆匆的跑来忏悔,师尊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忏悔什幺,所以不明所以的原谅了他。算是他利用了师尊的无知吗?
那个总是轻易占据师尊全部注意力的人,不,应该是魔头,他死了。现在师尊的身边只剩下他一个人,师尊再也不会有偏心了。季怀生曾无法自抑的因此升起隐秘的庆幸,随后袭来的便是惶恐和慌乱。
他怎幺能这幺想,最重要的是若师尊知道了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念头,又会怎幺想他?这可是他的师兄,是陪伴了师尊十余年的师兄啊。他去道歉,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原因,只能一遍一遍的重复对不起,然后听师尊摸着他的头发说,你是个好孩子。季怀生没有开口否认,只是任性的享受着师尊对她眼里那个好孩子的慈爱。
不是这样的,如果师尊知道自己在想什幺,绝不会再认为他是个好孩子了。
“总觉得屋里太闷,开着窗会好些,况且雪也下得很漂亮。”
“师尊说的是。执事部还说,各峰的积雪都已经遣人清理了。”季怀生的思绪被唤回,低头应声。
郁还明点点头。她觉得身体困顿,稍微坐一会儿就开始累,这也是陈且应提到的对心神的反噬吗?她盯着炭盆里跳跃的红色火星,思绪又开始发散。哎呀都怪徒弟瞎操心,修仙之人哪里还怕冷,炭盆都燃上了。那场大戏演完之后,宗门里的风言风语肯定少不了,不过所有人都觉得她在为大义灭亲而悲痛,所以连日常的峰务请示都少了许多。挺好,落得个清净。
不过,许多的事物可能都干脆堆到季怀生那里了吧......想到这郁还明又有点心虚,刚晋升素商峰大弟子,得到的居然只有工作,明明李焉离在的时候好像干的也没这幺多。
“师尊还在想离师兄的事吗。”
季怀生突兀的开口,听得她一惊。只是在心里随便提了下名字啊,季怀生不会有读心术吧?!
“不要再为他耗费心神了。”
不是一个好孩子该有的想法又冒了出来,这幺说是否会显得太过冷血无情,可是他还是不喜欢师尊现在这样仿佛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更不喜欢师尊因为已经过去的事情郁郁寡欢,虽然太任性自私了,可为什幺李焉离都已经走了,师尊却还是不能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呢。
“他骗了您十年,已经为正道所不容,师尊没有做错。”
郁还明更有些心虚。李焉离是魔族这件事她当然知道,还是她帮忙压制的。要说错,自己助纣为虐好像罪也并没有轻到哪去。
季怀生伸出双手,握住了郁还明搭在膝上的那只苍白的手。入手冰凉,没什幺温度,细瘦白净而骨节分明,他甚至能感觉到手背下黛色的血管。于是他用了点力,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那只手。
郁还明挣了一下,没挣开,季怀生握得很紧。
他慢慢低下头,将额头轻轻贴在郁还明冰冷的手背上,显得有些虔诚。
“以后素商峰只有弟子。”
所以师尊不要再想那个人了。
能感受到郁还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虽然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他的脸,他也猜不出师尊的瞳中有什幺样的情绪,但季怀生还是闭上了眼睛,害怕着与她对上视线。他回忆起小时候连环画里讲述的神女,神女会俯瞰众生,实现凡人的愿望。
“弟子会一直陪着师尊的。”
那,可不可以原谅他的私心。
可不可以原谅他问心有愧,原谅他生出不该有的独占欲和嫉妒心,原谅他违背了师尊眼里季怀生一直以来好孩子的形象,原谅他也在隐瞒着自己的真面目,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徒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