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食堂的酸奶和外面卖的不一样,是京县私立自己做的老酸奶。
玻璃瓶中装着厚重的酸奶,揭开盖子时,会带起细腻的奶皮。
钟宥看谢净瓷吃过很多次。
他拿走所剩不多的芒果味,将余下的酸奶扛到场馆内。
明明他吃了食物,也喝了水,胃部却还是痛到无法呼吸。
以至于同学的诧异和道谢,在钟宥耳朵里,像某种隔水传来的嗡鸣。
很远。
很钝。
他听不清是谁在说话,也分不出是谁在领酸奶。
所有声音中,他只能捕捉到一句——
“第几圈了?”
“二十三。”
23。
距离规定的25,仅仅差两圈。
可跑道中央的女孩开始失速,手指捂住了心口。
金属瓶盖刮伤了钟宥的掌心,他攥紧瓶身,脚已经快要越过临时拉起的警戒线。
谢净瓷如有所觉,顺着少年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只那一眼,钟宥擡起的手腕就垂了下去,僵直而被动地贴在身侧。
她调整呼吸,试图借助挥臂的惯性,拖着自己继续向前跑。
但她像纸糊的风筝,身体摇摇晃晃,脚步会忽然踩空,肩膀往旁边歪,又硬生生被她稳住。
一次、两次,每一次都像要摔倒了,每一次都咬着牙重新站回线内。
她的小腿不停地抖。
脸色红到钟宥不敢辨认。
钟宥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以为那味道来自跑道上的谢净瓷。
源于她紧咬的唇,源于她起伏的胸腔,源于她脆弱的心脏。
直到指尖的刺痛越来越忽视不得。
他才低头看见,冰凉的玻璃瓶身上,沾满了他手掌渗出的血。
是他在流血。
“班长…”
21班的同学不敢大声呼喊谢净瓷的名字。
他们怕惊扰她、影响她的状态。
与此同时,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没有汗水。
池州棠淌了汗,周旻汗如雨下,就连林言也说不出话了。
而赵思远坐在观众席看着她,平静到显得有些残忍,甚至她险些摔倒的瞬间,他也只是很轻地皱了皱眉。
在谢净瓷跑步的23圈里,他到底是担心谢净瓷,还是担心他的名次。
不会有哪刻,比此刻更清楚了。
少年拉过志愿者的袖子,轻声询问:“委员会的负责人呢?”
志愿者胸前挂着名牌,塑封牌微微晃动,上面写着周平章。
他似乎没料到有学生在这种时候找组委会,对着钟宥的脸愣神,伸手拦住对方,“外方总协调人不在国内。今天到场的是京海市外办、教委,还有京海大学的校方。你有事,可以先找裁判长。”
“麻烦你告诉组委会,现在,中止这种没有意义的比赛,取消京县私立的参赛资格。”
“救护车在哪?”
他连串地砸出句子。
“你要做什幺?”
钟宥置若罔闻,穿过裁判和志愿者,走到警戒线之外。
女孩跑到了最后一圈。
她距离终点只差一百米。
钟宥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手指再一次地,准备拉开那条在他眼中什幺都不算的线,打断这场对他而言无异于过家家的国际赛事。
“钟宥…”
女孩叫了他的名字,以为他专门过来终点等她,左手攥住了手链——钟宥为她特地挑选的四叶草手链,白色和金色相衬,与她一样圣洁纯净的手链。
钟宥皱眉,动作硬是止住。
八十米。
五十米。
二十米。
裁判宣告着她的步伐。
“最后十米——”
场地响起震耳欲聋的呼声。
他们喊她班长,喊她谢净瓷,替她加油,鼓励她坚持一下,再坚持最后一点点。
她像支强弩之末的羽箭,腰身压过终点线,嗓音微弱:“钟宥…我难受。”
钟宥立即接住女孩,被她撞倒在塑胶跑道上。
哆嗦着手搂她的腰、拍她的背、揉她的脑袋。
“谢净瓷…”
他手抖得厉害,终于碰到她,却不知道该先确认她身体的哪处。
钟宥声音沙哑,语气温柔,与他平时的模样大相径庭,“哪里难受,我们去医院、我带你去找救护车好不好,班长…”
女孩缩在他怀里,汗水浸透了校服,额发黏糊糊地贴在脸侧。
她唇色发白,睫毛湿成缕,抖动间,水痕全都蹭到了钟宥脖子里。
“我难受,你为什幺咒我死掉?你很讨厌我,是不是…”
“我现在快死掉了,你是不是开心了。”
女孩赢得了比赛,跑完了五千米。
却稚气地纠结钟宥前一天的话,问他现在开心吗。
钟宥的心几乎被她揉碎了。
五脏肺腑搅成絮状。
一呼一吸,都夹杂着酸软的抽痛。
“谢净瓷…我没有咒你死掉,我只是怕你死掉。”
“现在快死掉的是我…”
他的唇磨着她红润的脸蛋。
宝宝两个字被他咽进喉咙。
“我都要哭出来了好吗,班长…”
他抚摸她濡湿的发丝,带她坐起,将她完完全全遮挡住。
小鸡啄米般吻她的鼻尖。
谢净瓷擡头,唇瓣撞到他的唇,牙齿磕痛了钟宥。
“班长……”他掀唇吐息,轻轻舔了舔谢净瓷的嘴角,女孩揪住他的外套,脸顿时抹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