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净瓷对他的“助人为乐”颇有微词。
但她没表现出不赞同,只是又“哦”了一声。
她揭下画纸去交作业,发现钟宥的星月夜变了色调。
钴蓝的夜空被暗红覆盖,像纪录片里兽群撕咬猎物时漫开的血液。
谢净瓷驻足,“你这样…会被老师打低分的。”
“班长也要注意,你这样…会被老师当坏学生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目不斜视地画画。
女孩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联想到上一次让钟宥发现的吻痕,纠正他:“喂…那是我皮肤过敏起的疹好不好。”
这段时间换季,空气干冷,谢净瓷耳侧被围巾蹭出了红疹。
姑姑每天都在帮她抹药,检查她的耳朵…她根本不敢和沈裕亲近。
“哦。”
同桌模仿她,把她刚才的语气学了个九成。
谢净瓷耳后的疹子莫名其妙地热起来,仿佛被他隔空碰了一下。
她匆匆放好画稿,背起书包,放学的铃声还没响,便提前离开了美术教室。
*
【y:今天能见面吗?】
自从误会解除,男朋友变得很黏人,每晚都要跟她打视频。
姑姑回国后,她在家有时候不方便说话,沈裕也不在意,看着她的脸就能看很久。
谢净瓷解开围巾,腾出手回他,【不可以,耳朵还没好。】
【y:我不碰你的耳朵。】
【y:是担心我亲你吗?我也不亲你,好吗。】
谢净瓷难以启齿是自己渴望亲他。
她怕她忍不住跟他接吻,带着暧昧的痕迹回到家。
相反,沈裕不想亲近她的时候,平静而清淡,只有在他想的时候,那份欲望才会变得直接,甚至显得危险。
可谢净瓷时时刻刻,都对他有生理性反应。
看见他的手有感觉。
听见他的声音也有感觉。
……
她不懂为什幺,明明最初是沈同学让她产生了这样的体验,他却收放自如,好像随时能抽离。
女孩轻轻叹气,唇间呼出白雾。
【瓷:姑姑最近抱着我涂药,不方便。】
男朋友的消息慢了一瞬。
【y:涂药,怎幺要抱着你。】
【瓷:就是,把我搂过去涂啊。】
【y:好。】
他和她的话题结束。
谢净瓷等了会儿,没等到他的微信,装起手机准备过马路。
绿灯亮时,手机却在口袋里震了震。
【y:可以自己涂药吗。】
看清屏幕中的字。
女孩脚步凝滞,喉咙忽然发干。
【瓷:我,我看不见耳朵后面的位置。】
【y:那我帮你。】
【瓷:姑姑她就在帮我了。】
沈裕再次停止了对话。
谢净瓷被屏幕那端的起伏牵引,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身边有人擦肩而过,撞到她,她也没发觉。
傍晚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路边的广告牌发出细小的碰撞声。
有种雨滴悬在头顶,迟迟没落下来的不安。
她习惯性地点开天气预报,看见的是男朋友的新消息。
【y:姑姑对你不会越界了吗。】
弹窗稍纵即逝。
露出底下的阴天,十一度,东北风三级。
【y:从我初中毕业认识你,到现在,她对你的干涉,是不是不像长辈对晚辈了。】
谢净瓷攥紧手机,【什幺意思。】
【y:我觉得不太舒服,你和姑姑的相处模式。】
【瓷:只是涂药而已,哪里有很奇怪吗。】
【y:涂药很正常,但你已经快十七岁了,有必要还抱着你吗。】
【瓷:你都可以抱我,姑姑为什幺不可以抱我。】
【y:我都?】
谢净瓷本能地选择终止聊天。
她的指尖僵在屏幕上,浑身的血液流速飙升。
她脑中闪过姑姑脱掉她的衣服,检查她身体的画面,闪过姑姑走进卧室,问她为什幺要锁门的画面,以及姑姑把她抱在怀里涂药,手臂箍住她腰身的力道...
她和姑姑的相处没有任何越界的地方...
姑姑只是担心她,姑姑只是管她管得严,仅仅是这样...就是这样。
【y:小瓷,什幺叫我都,我是被你排除在外的人吗。】
女孩气息凌乱,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她猜测她会由于怜惜沈裕的妹妹,跟沈裕发生矛盾,所以即使钟同学说沈裕会感激她,她也没有提妹妹半个字。
可她想不到,她最终是因为姑姑和沈裕陷入另一种对峙。
向她明知有抑郁症、经常自残的男友说出伤害他的话。
【瓷:姑姑她是我的家人,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瓷:她是我最重要的姑姑。】
【瓷:除了姑姑,别人本来就是外人。】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谢净瓷心口发紧,呼吸跟着短了一截,身体某处随即落空。
如同站在涨潮的滩涂里,浪头迎面灌来,湿冷的窒息感顷刻填满胸腔。
她仓皇伸手,按住屏幕想要撤掉,沈裕已经回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