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能为她担下风雨

玉娘
玉娘
已完结 给我写爽了

(纯剧情)

过去两年间,章引圭手中势力被君王逐步削减,远比他预想得更快。

譬如湖州赵家,素来替他打理盐铁与私下生意,是章家最重要的财路之一。可一朝失势,湖州诸项生意尽数受挫,不仅断了他的银钱来路,连带着那些暗中豢养的私兵,也渐渐有了军资不继之忧。

原本工部尚书刘明虽办事平庸,却胜在听话,凡事多有回旋余地。谁知帝王借其失职之机,顺势将人撤换,由颜如松顶替其位,令他恼怒不已。

今年,他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将颜如松拖入狱中,原以为总算能折断帝王一条臂膀,谁料费尽心机布下的局,到头来竟还是叫他脱身。

想到此处,章引圭面色阴沉。

六部之中,他如今尚可倚仗者,不过吏部、刑部与兵部而已。

其中刑部,却已渐渐有了脱离掌控之势。

刑部尚书高鸣向来是个极圆滑的人。虽肯替他办事,却从不肯真正押上身家性命,一贯见风使舵,趋利避害。尤其自顾琇兼任刑部侍郎之后,高鸣显然也看出了帝王的用意,近来行事愈发谨慎,稍有风吹草动,便借故推诿,不肯轻易涉险。

真正还能算得上稳妥的,只剩吏部与兵部。

吏部尚书秦清渠与他乃姻亲,私下往来多年,利益深缠,自是可信。

至于兵部尚书丁肃,当年边军曾出过一桩大事,军械亏空、军饷账册对不上,险些酿成大祸。那时若非他暗中周旋,将此事压了下去,丁肃早已身首异处。

自那以后,丁肃便一直受制于他。

只是章引圭极少找他。毕竟人情债终有还尽之日,把柄也未必能永远攥在手里。故而这些年,章引圭向来慎用丁肃这枚棋子。

时至今日,他手中的牌已所剩无几。

最令章引圭心寒的是,经颜如松一事他已然发现,自己的亲外孙——豫王魏珂,完全没有和帝王抗争的心思,甚至还隐隐相帮。这让他觉得荒谬又可笑,心中寒凉渐生。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章家的境况只可能越来越差

这一夜,章府偏厅灯火彻夜未熄。

府中参佐游士皆聚于此,帷幔低垂,满室气氛沉凝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终于,一名谋士率先开口劝谏:“大人,陛下与您嫌隙已成,祸在旦夕。今日不先发,明日必为人鱼肉。与其坐而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另一名人随即附和:“再过半月便是秋狝。届时圣驾离宫巡猎,驻于围场,虽有天子亲军随行,却终究不比皇城与大明宫守备森严。此乃难得良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章引圭却仍皱眉:“可此事终究太急。纵使离宫在外,随行的龙武,羽林军也有近六千精骑,未必真有胜算。”

先前那名谋士沉声道:“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番随驾同行的南衙府兵亦有六千之众,大人可暗中联络丁肃,借其名义调度南衙十六卫,牵制帝王身边北衙禁军。再将府中蓄养的两千私兵尽数调出里外策应,如此排布,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见他还在犹豫,那人又上前一步,俯身一拜:“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陛下与您旧怨难消,早晚必有清算之日。若待其先动,大人恐再无回转余地。还望大人早做决断!”

众人闻言,纷纷俯首附和:“还望大人早做决断!”

烛火映照下,他神色阴晴不定,指尖轻轻叩着桌案。半晌,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众人见状,神色皆是一肃,当即领命退下,各自抓紧安排接下来的事。

待人尽数散去,一名心腹上前,压低声音问道:“大人,可要将此事告知豫王殿下?”

章引圭沉默片刻,摆了摆手:“不必了,他早已和我不是一条心。”

寒露将至,草木渐凋,山野视界开阔,正是兽肥马壮之时。

秋狝开始了。围猎场所定在骊山白鹿原,此地南临渭水、北依骊山,地势坦荡开阔,草木虽始见疏黄,却依旧丰茂。

此次随驾,玉娘亦跟着兄长一道来了。魏琰白日里碍于百官在侧,尤其颜如松也在,不便与她过于亲近,只将她的住处特意安排在华清宫长生殿中,待每日行猎回宫后再去找她。

玉娘倒也乐得自在。前两日,她跟着队伍围猎,观歌舞,偶尔骑马游原,玩得颇为尽兴。

直到第四日。

这日清晨,魏琰起身时,却忽然不许她再随行,只叮嘱她留在华清宫中,不许随意外出。临走前,他还特意留下一千龙武军驻守长生殿周围。

玉娘见他神色格外郑重,心中虽隐隐不安,却到底没多问。

谁知直至日头西斜,已近暮色,仍迟迟不见他归来。

玉娘终于坐不住了,她召来右龙武大将军迟昱明。

“陛下是不是有什幺事瞒着我?”她目光紧紧落在迟昱明脸上,半分不许他回避。

迟昱明明显迟疑了一瞬,抱拳低头:“回郡主,陛下一切安好,并无大事。”

可他连擡眼直视她都不敢,玉娘心底一沉。

“迟将军,”她放缓语气,声音却极认真,“我与陛下相识多年,素知他性情,今日这般反常,又留重兵守我于此,绝非无事。你跟随陛下多年,是他信任之人,应知他此刻安危重于一切。我并非要干涉朝政,亦非不懂分寸,只是忧心他的安危……”

话至此处,玉娘鼻头也有些酸涩。她顿了顿,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继续说道:“……若他真有凶险,我即便守在这长生殿,也难安片刻。你如实相告,若真有变故,我也好心中有数,不致误了大事。”

迟昱明神色挣扎,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他压低声音:“陛下得知,章相公今日恐有异动,将在白鹿原围场外围设伏,意图不轨,故而才不许郡主前往。”

他说到这里,又连忙补了一句:“但请郡主放心,一切尚在陛下掌握之中。他今日前往围场,亦是为了引章相落入圈套,好将逆党一举擒下,永绝后患。您只需安心留在长生殿,切莫外出。”

玉娘听到前半段时,心头已是猛然一沉,指尖几乎瞬间攥紧了衣摆。可待听完后半句,才微微松了口气。

至少,魏琰不是全无准备。

她稍稍定了定神,复又擡眸问道:“陛下此次带了多少人?章相那边又有多少?”

迟昱明略作斟酌,方答:“此次秋狝,随行的北衙禁军共五千六百余人。除去留守长生殿的一千龙武军,陛下身边如今应尚有近四千余人。至于章相公……其所能调动的南衙府兵,约有近六千人。”

玉娘闻言,心头方才放下的一点安定,霎时又提了起来。“那岂不是并非万无一失?”

她眉心轻蹙,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掩不住的忧色:“虽说北衙军皆是精锐,可对方人数终究更多。况且若他们另有后手呢?”

思来想去,玉娘终究还是难以安心。

她看向迟昱明,低声道:“迟将军可否率人前往骊山围场支援?否则我实在心中难安。”

迟昱明却是不肯:“郡主恕罪。陛下有命,臣等须贴身护卫郡主安危,不得擅离。圣命不可违。”

玉娘沉吟片刻,忽而开口:“那若我随你们一道前去呢?你们既仍护在我身侧,便不算违逆陛下旨意,是不是?”

迟昱明一时语塞。

其实他心中亦隐隐担忧。今日之事毕竟凶险,虽说陛下早有筹谋,可刀兵无眼,谁也不敢断言当真万无一失。

他迟疑许久,终究还是松了口:“既如此,臣自当护送郡主前往。”

不多时,一行人便匆匆离了华清宫,径直往骊山围场方向赶去。

行至半途,先前派出的轻骑斥候忽然快马折返。

人尚未至近前,便已翻身下马,抱拳急禀:“将军!前方发现一支人马,并非正规军制,看着倒像私兵,人数千余开外,再过一刻,只怕便要与我等撞上!”

迟昱明神色微沉,当即勒住缰绳。

对方人数不少,且来意未明,若贸然迎上,一旦陷入缠斗,后果难料。

他沉声下令:“先隐蔽。”

话音落下,龙武军迅速散开,借着道旁树林与灌木藏匿身形,屏息静待。

不过片刻,远处马蹄声渐近,一支约莫两千人的队伍缓缓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些人皆着深色劲装,外罩杂色轻甲,装束颇具规制。虽比不得北衙禁军军容整肃,可无论阵列、步伐还是身上那股气势,都已不逊于南衙卫军,远非普通州兵和府兵可比。

迟昱明眯起眼,目光落在为首之人身上。他认真辨认片刻,眉头却渐渐皱起。

不认识。

至少,不是北衙六军中任何一位将领。这样一支来历不明的人马,偏偏出现在此时此地……

他心头顿时一沉。十有八九,是章引圭留的后手。

若任由这支人马赶往围场,一旦与章家那边会合,局势只怕顷刻便要生变。

无论如何,也绝不能让他们过去。

迟昱明眸色一厉,擡手做了个手势。

下一瞬,隐于林间的龙武军骤然杀出,刀光映着暮色,顷刻间与那支私兵激战成一团。

原本龙武军身为天子亲军中最精锐的一支,寻常千人对阵两千人,应全然不惧。

可偏偏此地林木繁密,道路狭窄,马匹腾挪受限。龙武军惯于纵马冲阵,平原之上所向披靡,入了林间却全然施展不开,一时竟被拖入缠斗,隐隐落了下风。

两方人马一时僵持不下。

迟昱明一刀荡开迎面而来的兵刃,回首望向玉娘,神色凝重:“请郡主即刻前往骊山,将章相公另有布置一事告知陛下。臣会遣几名军士护送您。此处战局未定,臣不能离开,须留下与众将士一道守住此地,断不能放他们过去。”

玉娘郑重点头:“将军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她不再迟疑,当即翻身上马。谁知才刚调转方向,一支钩镰箭破空而来,直直没入马匹前腿。

马儿猝然长嘶,猛地失了平衡,轰然倒地。

玉娘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狠狠甩了下去,顺着坡地滚了好几圈,发髻散乱,狼狈地跌在满地枯叶之间。

所幸秋日衣衫厚实,加之此次本就轻装简行,她并未佩戴多少钗环首饰,倒也未伤及筋骨。

只是这一摔终究太狠,她胸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一时竟疼得站不起身。

偏在此时,一名敌方头目模样的人已纵马逼近。

那人高高举刀,刀锋在昏暗林影间泛起森冷寒光。

薄暮残阳恰巧映在光滑如水的刀面之上,冷光一闪,照亮了玉娘微微发白的面容。

发丝散乱,衣裙沾尘,偏那张脸在昏昧暮色里仍艳得惊心,竟生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凄魅之感。

那人动作明显迟滞了一瞬。

也就在这一瞬——

一杆乌沉沉的长枪骤然破空而至,裹挟着悍然杀意,转瞬贯穿那人胸膛。

力道之大,竟生生将人从马背上掀翻,直直钉在后方一棵粗壮树干上。

玉娘望着眼前一幕,心神震颤,一时竟回不过神。

下一刻,一道熟悉的声音落在耳边:“伸手!”

玉娘几乎是本能般地信了。

她下意识伸出手,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被从身后猛地拽起,一把带上了一匹高大的乌骓。

风声呼啸而过,她仓促回头,入目是那张英朗俊秀的面庞。

是魏瑾。

他已不再是上次离开时那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样。

不过短短一年,眉眼间最后一点青涩已悄然褪尽。肩背更宽,轮廓愈发深邃分明,气质亦沉稳锋锐起来,俨然已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青年。

她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能为她担下风雨,长成了足以叫人心安的男人。

魏瑾一手稳稳护着玉娘,策马疾驰,不过片刻便到了那棵树前。

那杆乌铁长枪仍将人死死钉在树干之上,枪身微颤,鲜血顺着铁镞缓缓淌落。

他神色冷淡,擡手便将枪拔出。动作利落,连眼神都未曾动一下。

下一瞬,枪锋横扫。

几名趁乱逼近的敌兵转眼便被挑翻在地,沉重枪身撕裂空气,发出低沉而凌厉的破风声,挟着令人心惊的力道,震得人耳边发麻。

玉娘怔怔地望着他。

暮色里的魏瑾冷峻得近乎陌生,出手专注而狠厉,周身浸着一种久经沙场后沉淀下来的凛冽肃杀之气。

可偏偏让人移不开眼,她抚了抚自己胸口。

不多时,林间又响起一片急促马蹄声。

一队兵马疾驰而来,皆着劲装轻甲,动作骁勇矫健,彼此配合极默契,临阵应变极快,不过片刻便将原本僵持的局势扭转。

玉娘认得他们的装束。

太熟悉了,她在庭州日日都能见到,是戍边边军。

“玉姐姐,是我来迟了。”魏瑾低头看向怀中人,眼中已然敛去方才的锋芒杀意,取而代之的是愧疚和后怕。

他似乎仍心有余悸,箍在她腰间的大手越收越紧。

玉娘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点柔和笑意:“不迟。阿瑾来得不早不晚,刚刚好。”

魏瑾微微一顿,感受到她还安稳坐在自己身前,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悬了许久的心这才稍稍落下几分。

玉娘很快又正了神色:“你可知章相公作乱一事?方才与迟将军交战的那些人,便是他豢养的私兵。我们恐怕得尽快赶去骊山,告知陛下章引圭另有后手。”

魏瑾闻言,却并未露出意外之色。

“玉姐姐不必担心。”他说,“此事兄长早有防备,所以我才会出现在此处。”

玉娘闻言,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魏瑾垂眸看着她,低声问:“你要随我一道去骊山吗?”

玉娘点了点头。

魏瑾不再多言,只将她护在怀中,擡头朝不远处的军士沉声吩咐几句。众人迅速收整队形,又分出人手去接应迟昱明与龙武军。

不多时,两方人马汇合,一行人便径直往骊山方向疾驰而去。

骊山,白鹿原。

玉娘一行人赶到时,已是暝色四合。暮云沉沉压在围场之上,长风呼啸而过,旌旗猎猎翻卷,远处围场不时传来金铁交鸣之声,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围场外围,局势正僵持不下。

天子亲军拱护在御帐四周,黑甲森列,长枪如林。兵士依阵而立,甲胄在暮光里泛着沉冷寒色,远远望去,如同一堵沉默而不可撼动的铁墙。

与之相对的,则是自西围、东围阵地调来的南衙诸卫。

两军已鏖战许久。南衙军数次试图向内推进,却始终无法攻破北衙防线,逼近御帐核心,只能在外围反复拉锯。

一则,天子亲军本就精锐,拱卫御驾多年,军纪森严,战力远非寻常卫军可比;二则,南衙诸军虽奉章引圭调令而行,可真正甘愿随他行谋逆之事的人却不多。多数人不过受上官驱使,军令层层压下,一时不敢违抗罢了。

更何况,对面护着的是天子御帐,今日若当真破阵,谋逆之名便再无转圜余地,轻则身死,重则祸及满门。

众人心中本就惊惧迟疑,交锋时难免留了余地。有人虚张声势地呐喊,却不肯真正冲阵;有人见北衙反击凌厉,索性借着混乱后撤。于是双方虽喊杀震天,战局却始终胶着。

正在此时,远处忽然扬起大片烟尘,地面隐隐震颤,沉重马蹄声自暮色深处传来,如闷雷渐近。

两军皆是一凛。

天色昏暗,来者尚远,一时辨不清对方身份。原本厮杀中的军士也不由放缓攻势,纷纷朝烟尘扬起处望去。有人下意识握紧兵刃,有人悄然收拢阵型,原本胶着的战局竟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北衙军士神色骤紧,迅速收拢防线,长枪前压,弓弩尽张,层层护于御帐之外,已做好死守天子的准备。

南衙阵中亦隐有骚动。众人神色各异,既惊且疑,谁也不知来的是敌是友。

唯有章引圭身侧几名心腹对视一眼,眼底隐隐浮起喜色。

该是他们的人到了。

然而待那队兵马渐至,章引圭的面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来军阵列森严,前锋铁骑沉稳如山,暮风翻卷间,一面玄底金纹王旗缓缓映入眼帘。

不是他的人,来的竟是秦王。

章引圭其实并非没有防备魏瑾。

毕竟,魏瑾与魏琰一母同胞,情谊深厚。此次起事仓促,自己未必真能完全避开帝王耳目。若长安有变,天子遇险,魏瑾又岂会袖手旁观?

但此前他便已暗中遣人与突厥接洽,将安西数处边防布置与城防要隘泄了出去。不仅换取了军资与马匹,还能借突厥之手拖住魏瑾,让他无暇顾及长安。

哪知他竟还是回来了。

看来那些突厥人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章引圭指节缓缓收紧,面上却不显分毫。事到如今,自己再等下去恐怕更无胜算。

他忽然擡手,冷声下令:“传令诸军,所有兵马,弃外围,集中一路,随我冲御帐,拿下天子!”

他缓缓望向御帐方向,目光阴沉如夜:“凡有退者,当场格杀!”

周遭心腹皆是一震。

一时间,鼓声骤急。原本久攻不下,已显疲态的南衙军被强令向前,前锋重整阵势,硬着头皮再次冲击北衙防线。

守军压力骤增。

黑甲禁军死死护于御帐之前,长枪如林,盾墙层叠。不断有人倒下,却又立刻有人补上缺口。血色顺着泥地蔓延,喊杀声震彻围场。

然而章引圭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双方苦战之际,忽有一骑破阵而出,乌铁长枪横扫,寒芒如电。

数名南衙将领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当场掀翻落马。

“拦住他们!”魏瑾勒马立于阵前,声音冷厉,响彻夜色。

他身后戍边军迅速列阵而进。与久困长安、军心浮动的南衙卫军不同,这些常年驻守西境的边军皆是自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悍卒,进退如一,令行禁止。

骑军前突,步卒结阵,弓弩掩护。不过片刻,竟生生将南衙冲势拦腰截断,原本勉强聚起的攻势,顿时一滞。

可真正压垮局势的,还在后面。

远处忽然再度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一支黑甲重军自围场另一侧疾驰而来,旌旗翻卷,气势如山。

为首之人披重甲,执长刀,正是北衙神策军主帅,郑玄礼。

南衙阵中霎时一片死寂。

双方兵力战力悬殊,大势已然倾颓,实乃战无可战。原本便只是奉命行事的卫军,此刻终于彻底失了最后一点心气。

就在此时,魏瑾忽然策马上前。他擡枪遥指南衙诸军,声音沉稳,却足以让半个围场听清:“诸卫劲旅,我知道你们今日多是受上官胁迫,不得不从。尔等护卫社稷多年,并非真正逆臣。今日放下兵刃者,既往不咎——”

他目光扫过阵前众人,声音骤然沉   :“但若执迷不悟,仍随逆党冲阵,以谋逆论处。”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顷刻间,兵刃接连坠地,南衙府兵纷纷缴械。

“我等愿降!”

南衙军阵轰然散去,唯独章引圭仍立于原地。

长风卷过衣袍,他望着眼前兵败如山倒的景象,久久未动。

良久,他低声道:“天不予我。”

为了权势汲汲半生,连至亲骨血也一并赔上,终究还是满盘皆输。

下一刻,他忽然抽出腰间佩剑,寒光骤起,鲜血溅落甲衣……

玉娘叹了口气,敛目不再看。

魏瑾见状,担心她吓到,连忙擡手复上她的眼睛。

玉娘却轻轻将他的手拿了下来:“无妨。”

她小时候在庭州,也常见负伤的军士被擡回城中,满身鲜血,伤重者甚至断肢残臂。眼前这一幕,于她而言倒也并非全然无法接受。

只是难免有些唏嘘。

为了权势落得如此地步,当真值得幺?

她不由想起魏珂。若得知外祖父自戕于白鹿原,他又会作何感想?

……可章相公直到最后,也未曾将他牵扯进来。

玉娘垂下眼,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复杂。

或许对这个外孙,他终究还是有些情分的。只是章家大抵逃不过清算,祸及满门几乎已成定局。魏珂虽然毫不知情,又是宗室亲王,不至于被重罪牵连,但应该也会被遣往封地,自此受朝廷严密监察,再不得轻易返京。

安西,龟兹,柘厥关。

沈昭刚率军击退突厥一轮攻势,方才回到军帐。

甲胄未卸,风沙犹沾衣袍。帐外火把猎猎,远处仍隐约传来巡防军士的脚步声。

沈穆跟在身后,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世子殿下,安西这边分明遣兵驰援便足够了,您为何还要亲自赶来?”

沈昭沉默片刻,方淡淡答道:“守土安民,本就是分内之事。近来突厥如有神助,攻势异常凶猛,连失数处关隘,边境百姓惶惶不安。若我明知局势危急,却仍安坐后方,于国于民都说不过去。”

沈穆心中一凛,对世子殿下肃然起敬,没想到他竟如此深明大义,无愧君侯的教导。

待军帐内重新安静下来,沈昭缓缓垂下眼,轻叹一声。

哪里是什幺心怀天下,他不过是不想让她伤心罢了。

毕竟,她与那个人两情相悦,你情我愿。

若那人当真出事……

她想必,会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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