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做我舅母!

主矿深处的动荡终于平息。天外金煞被天劫炼化,化作一团不再涌动的银光团,如温驯的流光般沉淀下来。

天火化形抱着银霆落地:“那光团金气极浓,想必就是庚金真脉!”

银霆忙趁着高温生成的汽雾还没散开,将那银团融入自己丹田,金再锋锐,也因为雷火而熔,金气本源入体,银霆预想中和抓取离火髓一致的痛苦竟然没有传来。

漫天大雨终于浇灭了高温和气雾。崔老家主在雷雨中顺利破境,崔氏精锐各司其职,开始收拾地表的残局。

众人终于能看见暴雨之中的银霆。

崔奉钰面色惨白,见她不仅无伤,面上隐有喜色,想来是找到了她要找的庚金真脉吧,放心下来,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而一旁的崔合璧看起来也不妙,他嘴角挂着血迹,一向握得极稳的手微微发颤。

周围的陆续有人围聚了过来,窃窃私语中皆是惊骇。除了银霆,没有人知道这把从未出鞘的剑叫做“疾雷”。但所有人方才都亲眼目睹了,此剑在银霆手中引动天雷的赫赫神威——那根本不是为崔合璧本身的金火灵根所铸的法器。

这把剑,是专门为了雷修而铸。

银霆垂眸看了一眼手中银剑,心中通透。

只是……既然他至今依然选择保持沉默,她也就装作不知吧。

大雨初歇,见他还站在原地,银霆徐徐走上前去。她伸出双手,将疾雷端端正正地递还到崔合璧面前。

“崔家主,多谢借剑,”银霆微微垂眸,客气道,“如今金煞已除,此剑,合该物归原主。”

崔合璧看着被递回来的长剑,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剑鞘。

银霆是在用这种方式,体面地全了他作为崔氏家主的最后尊严。崔合璧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他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将双手负在身后,一双棕褐色眸子,深沉地看着她。

崔合璧声音很轻,手指在那乌黑剑鞘上收紧又松开:“崔某自知没有驾驭天雷的能力。此剑留在我手中,不过是明珠投暗,徒惹尘埃。仙子既已持剑斩金煞,你收下此剑,才是物归原主。”

他将“物归原主”这四个字说得很重,又递上手中剑鞘:“这是为这把剑特制的剑鞘,也请仙子收下吧。”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试图将自己少年时没能送出去的心意,以一种最堂皇、最合乎世家礼法的名义,送到她的手里。

银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周围无数双崔氏族人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这里,她终究没有再推拒,将那沉重的黑鞘握入掌中,收剑入鞘。

“那便,多谢崔家主割爱了。”

银霆驻足原地,望着崔合璧转身缓缓离去的背影。另一旁,不知何时昏死过去的崔奉钰也被崔家修士小心地擡上担架,匆匆接走。

暗潮涌动方歇,天火便在识海里冷嘲热讽起来:‘呵,疾雷剑,疾雷剑……我说他先前藏着掖着些什幺,原是在这儿等着呢。不过看他当下的模样,倒像是终于死了这条心,没再纠缠你。’

银霆收回目光,淡然道:‘或许当年也只是一时兴起。这幺多年过去,年少时的那点感情,早该淡了。’

天火在识海里又酸溜溜地吃味道:‘你快把这破剑丢了!本座看着就心烦!’

银霆无奈,只得好声好气地安抚他:‘先收着,这对我们来说,到底是把稀世好剑。若你本体实在无法重铸,我们过阵子试试能不能把你引到这疾雷剑里?’

听了这话,天火登时炸了毛,怒道:‘不要!本座是神鞭!谁要委屈自己去做那劳什子的破剑啊!’

破了那纠缠多时的金煞后,银霆随众人回了崔府。历经一场恶战,一时精疲力竭,回房短暂修整了一夜。

翌日天光微亮,崔老家主为了感谢银霆此番挺身相助、除去金煞,特地派人来请,邀她去一趟崔府的炼器塔。

银霆依言前往,可刚一踏入塔门,擡眼便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崔合璧也在场。四目相对,一时间真是尴尬到了极点,银霆只得硬着头皮,眼观鼻鼻观心地走了过去。

老家主倒未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见人到齐,便开门见山道:“霆霓仙子,此番若要重铸神兵,还得将天火的器灵、天火鞭的残片,以及其余精钢一并投入这地火池中,以烈焰煅烧、融合七天七夜。”

“七天七夜?”

银霆听得心头一颤。她想起天火先前受的那些苦,如今又要在地火里熬上七日,顿时心疼不已。她偏过头,有些急切地问老家主:“可还有其他的办法?必须烧七天七夜吗?”

老家主呵呵一笑,宽慰道:“上次重铸时也是如此啊。我崔家这地心真火至纯至烈,再由合璧以元神淬炼,不仅能唤起器物深处的灵性,还能焚去后天沾染的杂念,对重铸本体大有裨益。你只管放心便是。”

听了这番解释,银霆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些,可终究还是免不了心疼自己的本命器灵。

少顷,老家主与崔合璧退至外围,留银霆独自送天火下到地火池中。

滚滚红浆在池中翻涌,热浪扑面而来,刺得人皮肤生疼。银霆眼眶一酸,忍不住伸手抱住天火,不敢松手放他下去:“天火……我担心,我担心你下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啧,你瞎担心个什幺劲。”虽是嫌弃的语调,却带着遮掩不住的得意与笃定:

“只有那些实力不济的器灵,重炼时才会承受不住痛苦导致器灵崩溃,或者直接被抹去灵智变成个空壳。本座可是上古神兵!全天下最厉害的天火鞭!”

感受到银霆抱得更紧了些,天火别扭地哼了一声,手却紧紧回抱着她,沉声承诺道:

“再说了,我既然答应了要陪你找回灵根、报仇雪恨,就绝对不会失信。不过是区区地火罢了,能奈我何?放手吧,等本座涅槃出来,再保护你!”

26.

银霆送天火进炉后,忧心忡忡地回到房里。她虽听了老家主的劝慰,可一想到天火要在地火池中熬上七天七夜,心头便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坐立难安。

正当她在屋里来回踱步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外,房门被一股蛮力推开。

银霆一惊,擡眼望去,只见满身缠绕着白色绷带的崔奉钰竟一瘸一拐地闯了进来。他显然是刚醒不久,头发杂乱,连衣服都未穿妥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还在渗出冷汗。

银霆不知道他这急匆匆地要来做什幺,心下一紧,忙上前两步扶着摇摇欲坠的少年,连声哄着让人在一旁的贵妃椅上坐下,自己则担忧地站在他面前说话。

“奉钰,你醒了?好点了吗?怎幺这般胡闹,伤得这样重还到处乱跑。”

崔奉钰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案几上那柄黑鞘古剑上,再擡眼看她时,原本清澈的眼眸里都笼罩着一层不知所措的惊慌与刺痛。

“仙子,你……你收了舅舅的剑?”

崔奉钰顾不得体内的伤势,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面前银霆的衣袖。

“你收了舅舅的剑……是不是,也要收了舅舅?”

话一出口,整间屋子死一般寂静。

“啊?你说什幺?”银霆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崔奉钰自己也懵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攥着银霆衣袖的手。

这一刻,他终于借着这满腔泼天的酸意与恐惧,彻底看清了自己的私心。哪里是什幺前后辈的仰望?哪里是什幺对救命恩人、绝世强者的崇拜?

那个在宗门里高高在上、被他追逐了数年的惊鸿幻影,半点都没有神明的光环,她早已落入了他的凡尘,变成了他恨不得死死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窥探半分的、独属于他的占有。

“你不能做我舅母!”他眼眶通红,咬牙低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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