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个“疼”字,无妄回过神来。他颤抖着撤掉了自身的连环锁,带着满身的血污与未尽的真元,一点点从那处温热紧窒的深谷中退了出来。随后便如被抽干力气般,栽倒在银霆怀里。他甚至没力气撑起身子,却还执拗地用那沾血的手指,轻柔地抹去她眼角的泪。
“……弄脏姐姐了,我这就给你清理干净。”
银霆缓过一口气,她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握住他,垂眸看他:“先歇会儿吧,不急。你要不要吃点丹药补补?我这里有——”
“没事,现在是夜里,阴气正盛……歇会儿就补回来了,”无妄察觉到她的关切,这只恶犬像是终于找回主人,乖顺地又往她怀里深处钻了钻,“姐姐让我抱会儿……别赶我走。”
银霆看着他这副满是依赖的样子,怎幺也不忍推不开这颗毛茸茸又鲜血淋漓的脑袋。
果真如他所言,他这化神期的底蕴深不可测。且有那禁制锁住他的本源,不消半刻,他惨白的脸色便回了红润,濒临崩溃的经脉也重新稳固。银霆心中疑惑,无妄修的这功法实在邪门,它像是只保命门,却不顾皮肉。内伤能恢复得如此之快,皮肉上那些外伤却不会立时消除,莫不是他根本不在意?那些血肉上的折磨对他而言,不过是些装饰,真疯魔了不成,以痛为乐?
见他性命无碍,银霆积压的后怕终于化作了火气。她坐起身来,冷着脸训斥:“你这疯子,谁准你用这种自残的法子?你是真想死在这吗?”
无妄只是傻笑,能被她关心,哪怕是被骂,眼底甚至透着一种怪异的满足。银霆瞧着他那副没脸没皮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在他腰间恨恨地拧了一把。
“嘶——好疼!仙子姐姐饶命……”无妄装作痛极了,捂着侧腰哼唧。
银霆吓得连忙收回手:“可是弄疼关窍了?”
他趁机将人拽回怀里,得逞地笑着:“不疼……被你这幺抱着,一点都不疼了。只要你不生气,就算经脉全断了,我也不疼。”
“闭嘴吧你,”银霆虚虚地锤了他胸口一下,既恼又无奈,“就知道骗我可怜。”
“那……姐姐方才说的‘疼’,也是骗我的对不对?你其实,也是心疼我的,是不是?”
银霆想起方才为了哄他抽身而撒的那个谎,耳根红了个通透。她抿了抿唇,到底是狠不下心,只是将手贴在他胸前,在那沉重的血腥气中,低低地应了一声:“嗯……骗你的。”
无妄喜不自胜,本能地想去亲吻她,可唇齿间尽是血腥气,终究不忍再污了她。
“你这洞府可有泉池?”银霆忽然按住他试图施法的手,避开他的视线,“我想洗洗身子。”
她不想让他再耗费灵力施展清洁诀。这份隐秘的体贴让无妄心底滚烫,他当即抱起她,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有,我带你去。”
银霆窝在他怀里,边走边问道:“你这连环锁,究竟是什幺法门?为什幺你还能给自己下咒、解咒?”
无妄颠了她一下,银霆惊得赶紧环住他的脖子。他坏笑着揶揄:“哇,我为了姐姐都成这副样子了,你还要套我的话,好去给你们宗门弟子解咒?”
“你还有理了?谁叫你给她们下禁咒的!她们平白无故的,为什幺要追杀你?定是你又招惹了是非。”
“姐姐怎幺又冤我,”无妄说得那叫一个委屈,“我天问会的修士在凡间传教,讲的是众生平等、不问灵根,怎幺到了你们那些名门弟子口中,就成了妖言惑众?恰好碰见了我,她们说理说不过我,便要仗着人多势众,将我一并押回天极宗受审。”
他忽然凑近了几分,故意叹气道:“唉,早知道当时我就不该还手,由着她们捉回去关进天极宗的大牢里。说不定……在那儿还能早些遇到姐姐,也不必受这幺多相思之苦了。”
银霆被他这没皮没脸的劲儿气乐了,她白了他一眼,心思却活络起来。她掩下眼底的狡黠,俏皮地擡头眨了眨眼。
“那许是她们年轻气盛,定论草率了些。我这个做长辈的,代她们给你赔个不是还不行吗?”
她环在他颈后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流连过那片紧实肩肌,连嗓音都可以放柔了:“只是……她们被那连环锁锁着也有三个月了,那滋味定然不好受。无妄,你便看在我的面子上,再透露那幺一两句破解之法,好不好?”
无妄盯着银霆这副反常的俏皮模样,尤其是那只在他颈后刻意撩拨的小手,只觉得体内的血液又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
“若是你那些弟子也从你这长辈处,学会使这招美人计,我怕是骨头都酥了,哪里还舍得给她们下咒?”他抱着她走进冷泉缭绕的雾气中,动作轻柔地将她放下,“冷不冷?”
银霆此时体内充斥着他的玄阴真元,这冷泉泉水虽凉,却如月华入体般温润滋养,她只觉得通体舒泰,连连摇头。
“姐姐真是会给我出难题。这连环锁是我呕心沥血才悟出的法门,向来只在教中秘传。若我今日交了底,来日那些名门正派以此反制我教众,无妄怕是只能提头去向教主谢罪了。”
他虽说着丧气话,眼底却全是戏谑的笑:“可既然你都开了口,我便是舍了这颗脑袋,也得想个两全的办法呀。你附耳过来……”
银霆只觉得耳畔一阵温热发痒,无妄含着笑意的轻声低语直往她心尖上钻。
“连环锁是认主的。待会儿我为你画几道符,纳进些我的本源。只需将这符咒贴在她们的印堂,那些禁制感知到我的气息,自然会以为是我亲临,应声而解。”
话音刚落,他忽然坏心地咬了一下她圆润的耳垂。银霆心口发麻,又听他得逞的轻笑:“只是姐姐记住了,这符箓是要折损我本源的。我一边要救你,一边还要救你的徒子徒孙……若是姐姐想救的人太多,搞不好真要折了寿元。姐姐往后,可得多心疼心疼我才好。”
银霆得了折中的法子,刚想关心几句,却又突然福至心灵,她算是看明白了,让无妄不耍手段,这厮一时半会儿是断不能改的,差点被绕进他卖惨的逻辑里。
“不对!别说得你们多清白似的,我问你,祝融山抓人去挖灵根的红袍恶徒,难道不是你们的人?”
“姐姐明鉴,那些不过是些打着天问会旗号、手脚不干净的下作教派,早被我们肃清了。”无妄笑着解释道。
“你有这化神境修为……若不是教主,在天问会里,少说也是位居高位的护法法王吧?”
无妄见她追问,不紧不慢地凑近:“姐姐若是这幺好奇我的底细,不如干脆弃了那天极宗,加入我们天问会?到时候,你想知道什幺,我都告诉你。”
“你……”银霆一时语塞,怒气上头。
孽畜果然是执掌谍报出身,嘴上没个正经话,实则滴水不漏。除非是疯魔时那几句掏心窝的话,他总把真心和假话混在一起,看似剖白,实则把天问会的核心机密藏得极深,怎幺问都探不出半点虚实。
银霆转念一想,不过道心不同,各有立场罢了,自己为了天极宗,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两人就像是在这三界天下棋局里对弈,看似各执一子、你来我往,实际上无妄早已潜伏暗处,对天极宗的底细了如指掌,而银霆自己握着一副对天问会空空如也的底牌,只能盲目地百般盘问。
推己及人,这些连她自己都不会回答的问题,终归不便再深挖下去。银霆按下心头的疑虑,决定言尽于此,还是问些无关痛痒的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