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一直晃悠悠地走着,临近傍晚时,二人路过了一处村庄。
平芜将牛车停在路旁,走进了一间农户的家中,不知同主人家说了些什幺,那对农家夫妇和善地点了点头,同意二人今夜留宿一晚。
二丫有些拘谨地站在门边,脚尖并着脚尖,她没有什幺同人打交道的经历,此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面前伸过来了一只手,她擡头瞧见平芜正垂眸看着她,鸦羽似的睫毛洒下一片阴影:“牵着,跟着我。”
二丫伸手却只牵她的袖子。
平芜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别扭,如常朝小院里走出几步,又忽地停住脚步,轻飘飘落下句:“女人真是瞧不明白……”
这话说得真是奇怪,二丫想她怎幺连自己也一并骂了。
大夏立朝不过百余年,历代君主皆重农桑,朝廷屡减田赋,又少征杂税,赋税并不繁重。
即便如此,靠地里那几亩薄田过活的人家,一年到头也谈不上宽裕。
晚间饭食寡淡朴素,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再配上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便算是一顿正经饭食。
许是今日待客,主人家还特地端出碗冒着热气的茶油蛋羹。油亮的蛋面儿上铺了层炸得酥脆的猪油渣,几点鲜嫩的葱花点缀其间,光是瞧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在山上时,师父也会蒸蛋羹给她吃。
某一年,也不知是谁家走丢了几只鸡,竟一路扑腾着飞上了山。师徒几个撵也撵不走,赶也赶不下去,后来索性在后院搭了个鸡窝养着。
撇开味道不谈,光是外表就差得远了。师父做的蛋羹跟蜂窝似的,颜色也远不及这般鲜亮。丝滑油香的鸡蛋入口,二丫的思绪蓦地飘回了山上……她想师父了。
油灯昏黄地亮着,几人围坐在木桌边,院外虫鸣阵阵,风吹过篱笆,带来田里的草木气。
山中也有这些,但这是不一样的。
身边的人不一样,风里的气息不一样,此时此刻共同看着一轮月亮,月色也是不一样的。
心中踌躇的思念和对山外的向往像两根线,缠绕着、撕扯着二丫的一颗心。
农家的土房子不大,南北各一间屋子。屋里只摆得下一张床、一张方桌和几个木凳,墙角堆着些农具。
二丫面朝里躺着,心里乱糟糟的。
脑子一热便下了山,如今自己身在何处,离邈邈山又有多远,她一概不知。师父和师兄们这会儿发现她不见了吗?三师兄会不会已经下山来找她了?
当初走的时候倒是潇洒,觉得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得。如今真到了山下,才发现和自己想的全然不是一回事。
妖怪是真的会吃人……人也未必都是好人。
天亮之后,她要去哪里?
是灰溜溜回邈邈山去,继续跟着师父修行,等哪一天真学出本事了再下山。
还是就这样一路往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看看这山下的天地究竟是什幺模样。
片刻之间,二丫就做出了决定。
“小娘子。”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平芜懒懒倚在门边,一头刚洗完的黑发披在身前,水盈盈的,沁得她整个人带着一丝潮湿的韫色。
她手上提了个麻布袋,二丫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的行囊。
平芜伸出小指勾着袋口绳结,懒洋洋地晃了两下。袋子里的东西跟着轻轻碰撞,发出一串细碎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声音清清脆脆,像是玉石碰撞。
二丫不记得自己行囊里有这种东西,她狐疑地朝那布袋望去。
袋口没系紧,随着平芜晃动,里头两根眼熟的黑白玉器滑到边缘,露出些许轮廓。
“长夜漫漫。”
他走近床榻坐下,在她身旁拍了拍。
“睡不着,你来陪我玩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