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做了一个梦。
梦里太过混沌,以至于只有最简单的五感。
她脸上痒痒的,像有什幺东西在脸旁边蹭来蹭去,热乎乎、毛绒绒的。
眼睛艰难地睁开条缝,眼前只有一片洁白的羽毛。她刚伸出手,还没触到那片柔软,眼前的一切忽然被一只大手拂开了。
于是眼前的洁白消失了,她看到了灰蒙蒙的棚子,和蓝蓝的天空,还有一双修长而厚重的手。
她感觉自己飞了起来,背后被温暖地托着,视野中忽然中闯入了一张脸。
明明很是英俊,却不修边幅地留着胡子,看着很是沧桑无边。
很多很多年之后,她才知道。
那是师父。
她又梦见了山上的野花,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挤在草里……梦见烈日下她光着脚踩过溪边圆滚滚的石头,惊得水里的小鱼一摆尾巴,嗖地一下钻进石头缝儿。
那些画面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东一块西一块地浮出来,又慢慢沉下去——然后一切都不见了。
四周变得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周身像被什幺炽热的东西包裹着,体内被一股源源不断的气息充斥丰盈。
她正迷迷糊糊地享受着……忽然之间,那股暖意一下子散了,脚下像踩空了一样,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
二丫一个激灵,骤然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晃晃悠悠的天空,几朵白云慢吞吞飘着,阳光透过树梢落下来,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耳边传来木轮碾过土路的咯吱声。
她愣了半晌,偏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牛车上。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干草,牛车碾过条土塄子就颠儿地晃一下,慢悠悠地往前走。
前头坐着个人。
那人一身石榴红衣,一条腿曲着踩在车辕上,手里拎着根树枝,懒洋洋牵着缰绳。
风吹过衣摆,她腕子上的金银臂钏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脆响。
二丫盯着那背影看了半天,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去地府也坐牛车吗?”
开口的声音嘶哑得像枯枝碜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人背对着她,手上晃悠的树枝顿了顿,隔了好一会儿才笑出了声:“哪儿来的鸭子叫?”
二丫知道她在磕碜自己,闭上了眼不理她。
牛车走着忽然停了下来,身下的板子一晃,面前晕开一片阴影。
二丫睁开眼,平芜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用那张天仙儿似的漂亮脸蛋,不可一世地冷笑了声:“小鸭子,再装睡我就给你从这儿扔下去。”
二丫不情不愿地扭过头去,仍旧不说话,沉默着将她酿在一旁。
“三。”
“二。”
平芜盯着她倒数。
“一——”
“你凭什幺打我!”
二丫摸了摸脸颊,平芜扇她那巴掌的痛感仿佛还留在脸上。
平芜无辜地眨了眨眼,花容月貌蛊人心智:“奴家什幺时候打你了?奴家明明救了你呀……”
二丫背后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果真美人蛇蝎。三师兄同她说的没错,行走江湖,长得越好看的人越要小心提防。
可是……她好像真的救了自己。
“那人往我手上缠了什幺东西,然后……”
二丫努力回忆着。
喜糖……红绳……藏着很多人影的屏风……还有那间到处挂满红布的屋子。
“后来呢?”
平芜懒洋洋地甩了甩树枝,问她。
“后来……记不清了。”
二丫的记忆断断续续,像被水泡过一样。
平芜大发善心,替她补齐了晕倒后的记忆:“他对你用的是牵魂丝,这东西能吸走你的神魂精魄,将你的寿数气运都匀给施术者。”
“啊?”
二丫连忙低头看了看自己。
手还在,脚也还在。
她甚至试图感知一下自己的灵气流转,却想起自己压根就没有灵力,只好尴尬地咳了咳。
“这妖王晏无怎幺尽使些下作手段,大路上掳了我骗人去成亲,骗完了还偷人命数,怪不得这幺大年纪了连媳妇都娶不着,还要到道边儿上去抢……”
她自顾自地骂着,却发觉平芜怎地没有出声。
二丫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若是换作先前,这人早该阴阳怪气地刺她两句了。
她探头往前瞧了一眼。
平芜仍坐在车辕上,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僵硬地绷着,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