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沉默是示弱

问讯室没有窗户。

监控探头嵌在对墙中线顶端,亮着红色的光,像黑夜里猫科动物的眼睛。黎桦朝左边转头,它就跟着向左偏,黎桦往右倾斜身体,它又向右偏。

新的体验,她想。

她很乐观,乐观到还有心情观察身处的这个封闭房间。

四壁覆着某种吸音材料,灰蓝色的,山峦一样起伏不平,摸上去触感像细砂纸。头顶的LED灯管恒亮,大概是为了让“嫌疑人”分不清昼夜,开关反正不在房间里,应该归外面那些盯着她的人管。

黎桦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椅面连个坐垫都没有,刚坐上去冷得她一激灵,但现在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假如她正在生理期,那应该会被冰到痛经,捂着小腹把一切都交代干净。

对面那张三角形桌子也是一样的材质,三个角都裹着防撞软包,让她没机会以头抢桌再死一次。她的手机被翻开盖子倒扣在桌面上,像儿童图画里的屋顶。

她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十二小时,二十四小时,还是七十二小时。没人告诉她时间,不给吃饭,不给睡觉,只要她闭眼超过半分钟,门马上就会被推开。

问讯的人到底换了几拨,她记不太清了。一开始是公安,后来麓城县纪委都来了,最后是那两个派驻组的老熟人。

一拨人问她对方德贵的死亡知不知情,有没有过威胁、逼迫、勒索。

另一拨人又问她与方德贵的关系,专项款去向,瞒报原因。

黎桦一概以“不清楚”、“不记得”、“需要查阅工作记录”这些公式答案回复,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派驻组的问题倒是尖锐多了。他们去营业厅调取了她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长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们问她半个月前那天晚上的行踪,问她是否与方德贵有过私下接触,问她跟现村长频繁联系的原因。

“我一直工作到很晚,”黎桦说,“十月十日,我第一天到水利建设司报到,人事处的马干事让我先去档案室帮忙,张副主任要求我整理完他给的所有文件才能下班。”

“但您在这一晚接听了现任村长刘保全的私人号码来电。”

“我资助了村里一个男孩念书。调回云京后,就一直是刘村长帮忙照看,所以隔段时间就会通个电话。”

黎桦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没有脸颊发烫、心跳加速,就算用上测谎仪也只会是全程绿灯,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

但她也确实隐瞒了。隐瞒了水库款被贪污的事实,隐瞒了前村长私吞的数额,也隐瞒了她暂且息事宁人的决定。

这个错误的判断现在就像一根鱼刺,横亘在她的喉咙里,咳不出来,往下咽又会划破黏膜。

不清楚又过了多久,黎桦只知道自己很久没有合眼,心脏微微刺痛,脑子一团浆糊。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那些轮番问讯的人。

来人穿着件宽松款战壕风衣,没系扣子和腰带,肩宽腿长,开门的时候带进一股外头的寒气。

黎桦清醒了些,擡头看到谢珩站在三角形尖端,身后追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声说着什幺。

“可以了,”谢珩打断他,“人我带走,手续之后补。”

他的语气不带商量的意思,只是单纯知会一声。中年男人面露难色,僵了片刻还是侧身让开。

谢珩顺着一条边走到黎桦面前,没有立刻开口。他居高临下地看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滑到干裂的嘴唇,再到她压在椅面两侧的手。

“能走吗?”他问。

黎桦站起身。脚麻了,腿也是软的,空荡荡的胃里泛起酸水,顺着食管往嗓子里翻。她扶着桌沿缓了一会儿,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谢珩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她,被黎桦摆手挡开。

“可以。”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大概一秒便收回身侧,没再试图搀扶她。转身先一步往外走,只是步伐不快,刚好够黎桦跟在身后不远。

黎桦扶着墙走出去,走廊很长,灯光比问讯室里的还要刺眼。她眯着眼看谢珩半臂开外的背影,走起路来,风衣下摆随着步子的频率一下一下地往后飘,带起的风里有极淡的檀木气息,是某种须后水的味道。

走出调查组驻地时,天空是灰色的,阴沉沉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黎明,既没有月亮,也没有太阳。

一辆雅致728停在台阶下,司机立在车旁,见他们出来,默默拉开后座车门。

黎桦弯腰往里钻,脑袋一沉,多亏谢珩紧跟在身后,擡手托了一下,她才没有栽倒在座椅上。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头的风声,车里很安静,黎桦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心脏在胸腔无力地跳动。

谢珩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等挡板完全升起,才开口:

“为什幺什幺都不说?”

黎桦没睁眼接受他的好意,很久都没有回答,久到谢珩以为她又在车上睡着了。

“说什幺?”

“你可以解释,汇报时隐瞒是有正当理由的。你也可以推给前任,说你刚到任,历史账目与你无关。”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措辞,“你不应该沉默。”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沉默是示弱。”

黎桦睁开眼,偏过头看他。说话间他的身体已越过中线,正朝她靠近。顶灯将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眉骨压着眼眶,把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示弱。”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提起嘴角笑了下,是轻蔑的笑,“谢司长觉得,我在示弱?”

“那你在等什幺。”不是问句。

谢珩的目光与她相接:“是在等我吗?”

车里又恢复了安静。发动机低鸣,轮胎碾过一连串减速带,黎桦早就没多少力气,身体在颠簸中左摇右晃,最后歪倒在谢珩身上。

她没有立刻起来,反而换了个姿势,将脸埋进他怀里。体温烘着那股檀木香更浓了些,就像某种镇静剂,抚慰了突突乱跳的神经。

谢珩也没有动,手臂悬了片刻,才慢慢落下,搭在她肩背上轻拍着,像在哄孩子睡觉。

“好饿。”声音闷闷的,热气透过针织衫蒸着他胸口。

背后轻拍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那只手臂收紧了些,掌心温度比别处都烫,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烙在她肩胛骨上。

“先睡会,马上就到了。”

黎桦又合上眼。车窗外光线在变,从灰蓝褪成浅灰,又化成混沌的白。不知道“马上”到底是多久,直到谢珩的手臂从她背后抽离,温度骤然消失,车才停下。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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