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出大事了

十月底,云京的天气就像一台坏掉的、冷热失衡的旧空调。

早上出门时还需要多加一件薄呢外套,到了中午,升到最高处的烈日透过窗户投进阳光,热得人不得不在午休时回家换一件短袖,等太阳落山又温度骤降。

而远在南边的坡头村,此刻应该还是夏天的温度,也许蝉鸣依旧,也许村口那几颗野山桔树还挂着没落完的果。

水利部顶楼的档案室里依然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张副主任,另一个就是名为项目助理实为打杂小工的黎桦。

半个月来,黎桦连谢珩的人影都没见到,甚至不知道办公室在哪个位置。

张副主任也许已经完全放心将所有工作都丢给她一人了,一整天都没见踪影。不仅是档案室,整栋水利部大楼都出奇的安静,好像只有她在任劳任怨工作。

手机响的时候,黎桦刚把最后一份九十年代的灌溉报告装订完放回牛皮纸袋。

来电号码没有存入通讯录,但最近联系频繁,频繁到黎桦能将数字倒背如流。

“喂。”

没人回话,似乎正站在风口,背景里夹杂着模糊而凌乱的人声,还有隐约的警笛声。

过了许久,来电的人才开口,声音像是许多天没有喝上水,干涩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

“出、出大事了——”

黎桦将刚录入系统的数据保存,没出声,等他接着说。

“前村长、前村长没了!”

网络突然断了,保存的页面正转着圈。

听筒里的气音碎成几段:“今天一早,老张去他家借筛子,大门没闩,一推就开了,进屋一看,人、人吊在梁上,舌头伸得老长,脸都青紫了。”

“村里有懂殡葬的说,看样子是昨天夜里死的。”

“公安已经封了现场,县里纪委也来了……”

黎桦愣了下。

昨天夜里,陈知远跟她通过电话。信号不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风灌进听筒里,像是站在山顶上。当时刚结束赵冉组的周末酒局,脑子昏昏沉沉,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

“前村长……有人……”

她又回了什幺?是“知道了”,还是“继续盯着”?电话又是什幺时候挂的?

现在那通电话像是一根指甲边的倒刺,拔不掉、剪不断,如果她昨晚清醒一些——

不,没有如果。

脑子里那根牵着发条的弦越转越快,黎桦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

“留遗书了?”

这个问题甚至不需要问,但她必须知道遗书内容。

老刘咽了口唾沫:“留了,他说自己是畏罪自杀,遗书里是自首这些年一直在私吞专项拨款,主要是水库建设的钱。”

“还提了你,说黎书记是为了保他,才压着账知情不报的。”

水库款……

黎桦突然想起汇报那天,会议室太多人了,她不想让坡头村牵扯上漫长、甚至无尽的审计,也不想让这些麻烦影响到自己的晋升。于是她选择了隐瞒。

老刘还在说话,喘着粗气,像刚跑完一程马拉松:

“还、还有件事,他婆娘、儿子、儿媳,一上午都没见人,屋里除了那张遗书和带不走的东西,其他都没了……”

没等他说完,黎桦直接挂断了电话。

太吵了。

她现在需要的是安静。这件事明显是有预谋的针对,如果村长的死被定性为畏罪自杀,那她的“工作疏忽”也许会变成“包庇同党”。尽管还不知道是谁,但黎桦必须先做好反击的准备,水库的收据在她手里,或许可以成为破局的刀刃。

在这之前,应该先联系她的父亲,省委副秘书长。也许能请他帮忙确认是谁向县纪委递的条子,弄清还有几双手,又搅动起坡头村这潭本该归于平静的——

臭水?

但她没能走出档案室。

黎桦刚走到门口,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来的不是张副主任,而是两个穿着深色行政夹克的男人。

“黎桦同志。”

站位更靠前的男人拿着文件夹,说话的音调不高、声音也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泛起一阵回响:

“我们是纪委派驻组的,请配合我们回驻地协助调查。”

黎桦扭头看了眼窗外,太阳已经西沉,外头起了风,有枯叶被卷起,打在窗户上,碎得四分五裂。

她想起白天出门时穿的那件外套,被忘在了办公桌后的椅背上,刚出的汗已经晾凉了,衣服黏在皮肤上,堵着毛孔,快要窒息。

“调查什幺?”黎桦听到自己的声音。

男人翻开文件夹,抽出两张纸,递给她:

“坡头村村民方德贵死亡一案,涉及水库专项资金使用问题。这是停职通知,在调查期间,你在水利建设司的一切工作将暂时停止。”

黎桦接过来,落款是联合调查组。一个破落山村前任村长的死,一桩尚未明确的基层贪污案,居然能被推到这种层面。

太可笑了,她甚至要忍不住嗤笑出声。

“我需要打个电话。”黎桦说。

“调查期间,通讯由我们统一管理。”男人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请跟我们走。”

黎桦闭了闭眼,油墨刺鼻的味道冲进鼻腔。她不该总是回顾前路,但这次是真的后悔自己太心慈手软了。

本以为留活口是更聪明的做法,是为以后积攒一枚弹药,但现在弹药炸了,而且是被别人点燃了引线。

她没再说话了,锁门前最后看了眼室内。还没来得及上锁的柜门留着一条缝,等待保存的电脑没关机,画面投在玻璃上,屏幕中央还在转圈。

黎桦转身,走在前头,身后跟着那两位严肃的“左右护法”。

走到一楼大厅时,看到谢珩正两步并一步跨着大门外的台阶。他气喘吁吁、脚步匆匆,额前碎发被汗沾湿,像刚跑完步又回来接着上班。

看到黎桦出来,身后跟着纪委的人,他停了会儿。目光在她脸上仅停了一瞬就移开,随即擡腿继续往大厅走。

黎桦没停,也没跟他的眼神交汇。两人擦肩而过时,她听见他极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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