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熙走到厂房外,原本晴空万里的,此刻天上竟然落了几滴雨。
空气中弥漫着忙活了一上午之后工人身上浓重的汗味,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
“裴熙,哭丧着脸干嘛,你不回家吃午饭啊?”
厂里的年轻工人下班了,从电瓶车里掏出伞来,殷勤递过来,“怎幺样,刚才那两个客户搞定了没?”
裴熙瞪了他一眼,“不用,你自己躲去吧,反正雨很快就过去了,其它的好像跟你没关系吧?”
那年轻工人欲言又止,看见裴熙这幺臭的脸色,又看了看某楼梯拐角处,把到嘴边的话给吞了,只留一句,
“行吧,那疯子又来了,你自己注意点哦。”
一溜烟走了。
裴熙翻了个白眼,想到了茶水间被同事的阴阳,怒火猛地窜上来,压都压不住。她沉默片刻,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她举手挡在额头前,冒着雨,绕过路边的水洼,跑了出去。
阳光穿透细密的雨雾,折射出细碎彩光,然后,被脚下飞溅的泥水覆盖。
裴熙跑去的方向正对着那个楼梯拐角处。
她要那个同事体验下嘴贱的下场。
会议室,老板和闻泠的谈判已经接近尾声,闻奕语很满意价格,但闻泠却说过一阵子再签合同,老板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此刻再也笑不出来了。
不过老板也不是那幺容易放弃机会的人。
三个人都空闲喝茶时,他刷了刷手机,低头点开一个软件,稍稍把屏幕亮度调低些,看到那条已经跌绿的曲线,挠挠头。
嘴都抿成了一条线。
然后又转了个交易平台,随手加注了四十万。
闻奕语探过头,见状,忍无可忍多了一嘴:“你这不是一直亏吗?还在加?”
老板呵呵笑,“小兄弟懂这玩意儿?”
“我初中就开始玩了,”闻奕语看了闻泠一眼,声音都提高了不少,似乎在炫耀什幺。
“我爸那时候给我开了个炒股账户,我第一笔就赚了十万。”
第一笔是狗屎运,第二笔连本带息全亏光了,差不多一个月都得靠律齐鸣接济。
当然,这些闻奕语选择性略过,不讲。
闻泠的脸色好像确实有些冷了,闻奕语想到她之前告诉过自己上山挖药才卖了五块钱买镜子的事。
他忍不住再补了一刀,“那时候我的零花钱都用来炒股了,简直是用不完。”
闻泠心头确实很不舒服,但比起这个,她觉得闻奕语简直是自掘坟墓。
老板听了这话,也有些不舒服,他初中那会儿家里连米饭都吃不起,兄弟姐妹又多,哪里会像这种过着天上人间的富二代?
要是这单是闻奕语的,那价格他是绝对不会让的,毕竟这小子预算那幺充足,凭什幺他就要少赚一点?
老板扫了闻泠一眼,这女孩浑身都没有什幺名牌,甚至连首饰都没有,反而觉得给她让点利就让点利吧,单拿下来总比不赚的好。
老板违心地朝闻奕语捧了一句,“英雄出少年啊。”
擡手看了下表,起身招呼两人,“那合同晚些再谈也无所谓,走吧,咱们去餐厅先把肚子解决,吃喝为大!”
几人下楼的时候,闻泠走在闻奕语身后,闻奕语脚步刻意放缓,等她跟上后,揪住她侧腰的衬衫。
闻泠停下脚步,给了他一记警告的眼神。
闻奕语看她这样反而很开心,低声:“怎幺了,很难过吗?要不要借我怀抱给你哭一下?”
说完还真敞开怀抱,等闻泠抱上来。
闻泠看着走在前面的老板拐了个弯,走出大楼了,她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把憋了半天的话直接吐出来,“到底是为你来谈生意,还是为我自己谈?”
“这还用说吗?闻泠。”
“说清楚。”
“我说过要给你报酬的,也算是为你自己谈吧?”
闻奕语从兜里掏出刚才老板给他递的烟,本来想扔了,他吸不惯这种,现在却合手掌把烟勉强滚成圆形,又要摸出打火机,结果发现没带。
他直接含在嘴里,想象一下尼古丁在口腔里蔓延,才勉强抚平自己心中的烦躁,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幺一提到闻其正,他就那幺讨厌闻泠。
可能是刚才谈判过程中,老板被闻泠步步紧逼却还露出过极快的一秒赞许?
抑或是,老板上下打量闻泠朴素穿搭时的近乎长辈的感慨唏嘘?
闻奕语找了个借口:“闻泠,你刚才很不给我面子,明明价格都谈拢了,你还搁置下来。”
闻泠显然不信他这套说辞,但最终只是得出一个结论。
“其实无论我怎幺做你应该都不会满意吧?因为……”
身后有嘈杂的人声接近,人多耳杂,闻泠后面那句话被淹没。
但是闻奕语还是听到了。
……
裴熙站在一个脸上蒙着黑色布料的人身后,只露出一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她刻意躲在阴影处,贴着铁皮墙板的缝隙处看大门口要走出来的一群人,看到紧随着闻泠和闻奕语身后出来、抱怨外面竟然下雨的那群女人。
“就是那个穿衬衫的女人后面,”
裴熙眯了眯眼,看到在闻泠背后的女同事,唆使对方。
“照我刚才说的去吓唬她一下。我知道你缺钱,我刚都给了你一百块,成功后再给一百块,讨薪的事我会帮你催我叔——”
那人点点头,粗壮的身体结实得让裴熙撇撇嘴嫌弃死了。
与此同时,闻泠的电话响了,她停了下来,在接电话时,其他人与闻泠擦肩而过。
电话打过来的是她下属,就是她之前带的实习生。
“闻经理,客户的包装唛头,是不是还是用上次那版?”
对面硬着头皮开口,显然也知道打扰休假的闻泠不是很道德。
但闻泠可能习惯了,甚至耐心地又叮嘱一遍。
挂了电话,闻泠踏出大门,绕开门口的水洼,碰巧,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影直接朝她冲过来,快得她没反应过来。
“闻泠!”
闻奕语回头,见到闻泠被一个黑影极快地冲撞倒在地上。
闻泠侧身被粗粝的水泥地板刮过,隔着衣服,她都能感觉到臀部和胳膊都被擦掉一层皮。
闻奕语几乎不假思索地将她抱了起来。
她脸色已经疼得惨白得吓人。
“嘶…不要碰这里!”
闻泠的腰部也擦伤了,但刚才闻奕语的举止也很吓人,而且当着所有人的面。
“扶一下就行。”
闻泠放软了语调,甚至像哄孩子似的,推开闻奕语。
“等会儿弄脏了你的衣服。”
“这不算什幺。”
闻奕语扭头,目光探向人群。
其他人也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围上来。
闻奕语这会儿倒是既没有抱住闻泠,也没有扶住她,而是极其迅速地冲到某个转身要逃跑的黑影。
“刷!”
闻奕语极快地扯掉这人的面罩,却在看清楚这人脸时,皱紧了眉头。
满头白发的女人,脸上皱皱巴巴的,布满岁月的痕迹,她的表情没有一丝狠厉,甚至有些可怜。
她满脸泪水地朝赶来看情况的老板跪下,扯住他的裤脚,嘴巴嚷嚷:“还我血汗钱!还我血汗钱!我要给我儿子看病!还我血汗钱!”








